夏夜的公园跑道被路灯切成明暗相间的段落,我匀速跑着,耳边唯有自己的呼吸声与脚步声交替。忽然,一阵“唧唧——唧唧——”的鸣叫从道旁冬青丛中钻出,清亮如银针般刺破夜的沉静。我不由放缓脚步,那声音又响起,一声接一声,仿佛自遥远时光深处荡漾而来的涟漪。蓦地,我的胸腔似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是了,这是蛐蛐的叫声。刹那间,小时候那个躺在原野上倾听大地心跳的少年倏然归来。
我的童年是在农村度过的。每到夏秋之交,村头那片草滩便成了蛐蛐的王国,也是我们这群孩子的乐园。放学后,太阳西斜,天色尚未完全暗淡,我们便像一群挣脱了缰绳的小马驹,呼啸着冲向村头。最先发现蛐蛐的总是眼尖的二宝,他会突然刹住脚步,整个人变成一尊雕塑,只伸出根手指竖在嘴前:“嘘——!”所有的小伙伴便都屏住了呼吸。那一刻,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心跳和那不知藏于何处的“唧唧”声。欣喜如烟花在胸腔炸开,我们交换着兴奋的眼神——那是发现宝藏的狂喜。
真正的围猎开始了。我们猫着腰,蹑手蹑脚,循声而去。大明通常担任主攻手,他示意我们形成包围圈,自己则慢慢蹲下,双手拱成半球形,眼睛瞪得如铜铃,死死盯住某片草叶。蛐蛐似乎察觉了危险,噤声了。空气凝固,我能听到自己太阳穴“怦怦”跳动。突然,那鸣叫又在几步外响起!大明如扑食的猎豹般纵身一跃,双手重重扣下——“逮住了吗?逮住了吗?”我们一窝蜂围上去。大明缓缓掀开手缝,空无一物。希望的肥皂泡破了,失望写在每张汗津津的小脸上。
“怕啥!那边还有只叫得更响的!”小娟总能适时打破沮丧。于是,希望的火焰再次被点燃。我们重整旗鼓,再次投入战斗。失败,围捕;再失败,再围捕……当夕阳终于熔化成西天一道紫红色的流霞时,我终于成功地将一只通体黝黑、油光发亮的“铁将军”扣在了掌心。透过指缝,我能感到那小生命在惊慌地冲撞。小心翼翼地将其装入早已备好的火柴盒,听着它在里面“窸窣”抓挠,那种混合着征服与拥有的巨大喜悦,简直要撑破我小小的胸膛。我们比较着各自的战利品,争论着谁的蛐蛐更威武、更能斗,喧闹声惊起了草丛中休憩的麻雀。
凯旋归家后,我找来晒干的狗尾巴草,学着大人的样子,笨拙却专注地编成一个小笼子。我的三只蛐蛐就此安家,被悬挂在院中的海棠树下。此后的日子,蛐蛐的鸣叫成了我家最动听的背景音乐。妈妈说,那是秋日的丝弦。每天清晨,我会在它们的鸣唱中醒来;放学归来,第一件事就是冲到树下,摘来新鲜的草叶,用瓶盖盛上清水小心地递进去。看它们用细小的前足抱住草茎啃食,我心中便漾起一种柔软的暖流。夜晚,我在灯下写作业,窗外蛐蛐的吟唱如清凉的泉水漫进窗来,浸泡着我的童年。我总觉得,它们是在为我一个人演奏,那是来自大自然的、独一无二的天籁。
然而好景不长。几天后,我发现它们趴在笼底,触须耷拉着,对鲜嫩的草尖也失去了兴趣。那个傍晚,小院异常寂静。我慌了神,捧着笼子去问妈妈。妈妈叹了口气,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它们是想家了!”“家?它们的家不就在这里吗?”我不解。妈妈望向村头草滩的方向:“蛐蛐的家在辽阔的野地里啊。你看,它们离开了泥土,离开了伙伴,被关在这小小的笼子里,该多孤单啊。”
那一刻,我愣住了。我低头看着笼中的蛐蛐,它们曾经的骁勇神气已被萎靡取代。我爱它们,爱它们的歌声带给我的快乐,可我从未想过,这精致的囚笼于它们而言,是何等痛苦的束缚。我的心中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激烈地打架:一个紧紧抱着笼子,万分不舍;另一个却轻声催促,要给它们自由。那种纠结,于我幼小的心灵而言,不啻于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暴。
最终,我捧着草笼,一步步走向村头那片日益枯黄的草滩。夕阳如血,我给它们选了片最茂盛的草窠,颤抖着打开笼门。它们迟疑了片刻,似乎不敢相信,继而迅速跳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苍茫的暮色里。我的心里空了一块,酸酸的,想哭。可就在这时,“唧唧——唧唧——”,清亮的鸣声再次响起,一声,两声,很快连成一片。我忽然破涕为笑——我知道,那是我的蛐蛐回家了,这是它们用整个草原做琴箱,在为自由而歌,也是在向我道谢与道别。
许多年后,我走过很多地方,听过无数妙曼音乐,但最难忘的,仍是童年那曲由蛐蛐奏响的天籁。它不仅仅是一只虫子的鸣叫,更是一个季节的心跳,一片野地的呼吸,一段无拘无束的年华最自由的节拍。我终于明白,我那快乐的童年,何尝不是一只被大自然亲手放归的蛐蛐——在广袤的天地间,迎着阳光雨露,尽情地歌唱、奔跑、长大。那歌声之所以穿透数十载光阴依旧清晰,只因它源自灵魂最初的热爱,对土地,对自由,对生命本身,那赤诚而滚烫的热爱。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