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祝天文
端午的晨雾总裹着草木的私语。母亲在灶台前踮脚添柴,柴火噼啪炸开细小的星子,蒸笼腾起的白雾漫过窗棂,将老屋的砖墙洇成水墨画。我蹲在门槛边看祖母编五彩绳,她指节粗粝的手捏着丝线,一绕一系,便将天光云影都编进了腕间的平安结。
粽香是童年的糖纸
粽叶是昨夜浸在井水里的。祖母说,井水凉,能锁住叶脉里的清香。她将箬叶叠成漏斗状,填进糯米、五花肉与咸蛋黄,手指翻飞如蝶,眨眼便裹出个棱角分明的四角粽。我学她往粽子里塞蜜枣,糯米却总从叶缝里漏出来,急得跺脚:“粽叶不听话!”祖母笑出眼角的褶皱:“叶儿认生,你多哄哄它。”
蒸粽子的时辰最难熬。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水汽裹着粽香漫过房梁,把吊在梁上的腊肉都熏得发亮。待鼓胀的粽子被捞进竹匾,祖母总要先拣出两只,用红纸蘸雄黄酒点上朱砂印——那是给祖先的供品。我们趁她转身,便偷剥粽子吃,蜜枣黏在牙上,甜得直舔嘴角。
龙舟是流动的诗行
村口的河在端午总要活过来。男人们扛着朱漆斑驳的龙舟下水,船头雕的龙头昂首向天,龙须被风吹得飘摇如旗。鼓手立在船尾,槌起槌落,二十支船桨便齐刷刷没入水中,浪花飞溅如碎玉。岸上人群爆发出喝彩,有妇人将新煮的粽子抛向江心,说是喂给水底的龙王——我总疑心那龙舟会突然腾空,载着鼓声与呐喊,游向天边的云霞。
父亲曾是龙舟队的舵手。他总说划船要“心齐”,二十支桨必须像一个人的手脚。那年端午他落了水,湿漉漉地爬上岸,却攥着半截断裂的船桨笑:“龙王爷嫌咱们划得慢,抢了桨去当令箭呢!”如今那桨仍立在祠堂的梁柱间,裂痕里嵌着经年的水锈,像一道凝固的闪电。
艾草是时光的针脚
天未亮透,母亲便挎着竹篮去采艾。露水沾湿了她的蓝布衫,却把艾草养得青翠欲滴。她将艾草与菖蒲扎成束,挂在门楣上,说能驱邪避祟。我总爱凑近了闻,那味道辛辣里透着清苦,像极了祖母熬的草药汤。
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院落,母亲将晒干的艾草揉碎,缝进我们枕边的香囊。她说端午的艾最“醒神”,夜里能驱蚊虫,白日能提精神。可我觉得,那香囊里分明藏着整个夏天的蝉鸣与蛙鼓——后来读到《荆楚岁时记》里“采艾以为人,悬门户上,以禳毒气”,才惊觉这习俗竟绵延了两千年。
传承是未完的韵脚
如今住在城市的高楼里,端午的仪式渐成碎片。超市的粽子裹着真空包装,龙舟赛只在短视频里看,连艾草都成了花店里的盆栽。可每到五月初五,我仍会早起煮一锅粽子,将雄黄酒换成艾草茶,给女儿手腕系上五彩绳。她问我:“妈妈,为什么端午要挂草草?”我便想起祖母的话:“这是老祖宗留给我们的平安符,系住了,福气就跑不掉。”
前日带女儿回乡,见老屋门楣的艾草剑已褪成枯黄,祠堂的龙舟桨上积了薄灰。可当暮色漫过晒谷场,邻家阿婆颤巍巍送来一串新编的蛋兜,说:“你奶奶走后,这端午的鸭蛋啊,再没人用红丝线编得比她巧。”我低头看女儿腕间的丝线,突然懂得:所谓传承,原不是刻意的复制,而是让那些温热的记忆,像艾草的香气一样,在血脉里悄然生长。
后记:
端午的雨总在黄昏时落下,打湿了檐角悬着的香囊。女儿蹲在雨檐下,看水珠顺着五彩丝线滚落,忽然说:“妈妈,这雨是龙王爷在吃粽子吗?”我望着她额间未擦净的雄黄印,忽然想起儿时偷喝黄酒的自己。原来时光从不曾老去,它只是把故事酿成了酒,等着我们在某个端午的雨声里,轻轻启封。
2025年5月14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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