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好像越来越信这个了——做什么事,都得有个恰好的“场域”。对的人,对的时间,对的心情,凑齐了,那件事才仿佛被注入了灵魂,从一桩待办事项,变成了一次可期的相遇。少了哪一样,总觉得勉强,像齿轮没咬合上,转起来也是涩的。
这几天,小伙伴几次三番约我去上普拉提核心床课,我都以“不得空”推了。是真的忙,但心底里,或许也在等那个“恰好”,也对课表上一位没见过的老师有几分好奇,想试试他的课。
今早小伙伴又发来消息跟我聊天,看着课表,赫然是晚上七点半。我估算了下时间有冲突,若是……,不成想手指自己动了:“要是能推后半小时,我或许能考虑。”消息发出去,自己也笑了。谁不知道课程上周五就安排好了,在那个馆上了一年多课,也没见过改时间的。更何况那老师住得远,下课就到九点,再收拾收拾,归家岂不更深露重?于人于己,都太不体贴。我将手机扣过去,只当是说了句任性的废话,一个无伤大雅的、对自己忙碌的小小抗议。
没想到,傍晚时刻,手机屏亮。小伙伴的回复跳出来,一个简简单单的“成”字,后面跟着个笑眯眯的表情。我翻看小程序课表,啥情况?瑜伽馆、老师竟然同意了。
为了我这随口一提的“半小时”,老师愿意晚归。我盯着那个字,半晌没动。先前心里那片嘈杂的、推拒的迷雾,忽然就被这个字凿开了一道缝,光透进来,竟是一种新鲜的、微痒的期待。
那股熟悉的、对于“勉强”的抗拒,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应允”的郑重,以及随之而来的、奇异的松弛感。“那就舍命陪君子吧。”我回她,嘴角是扬起来的。看,场域的魔法,第一道符咒,似乎就应在这“被接纳”的善意里,想明白,直接点了确认见,明晚赶场的节奏,我都觉得我不是人,我是神儿,6:20上一节空中,那个吊床其实对手臂和核心要求挺高的,估计我会累,后面还敢去上个一对二的普拉提核心床,想摸鱼估计也没机会。据说那老师课不轻松,但我就是想去挑战一把,来点有难度的。
我开始想象那间没去过的练习室,空气中该有干净的、类似林木的气味;灯光应是柔和的暖黄,落在崭新的、皮革与金属结构的核心床上,泛着哑光。
我也琢磨那位未曾谋面的新老师。他为何愿为一位陌生会员调整时间?是性情里天然有种不拘小节的随和,还是他也信,一课好的练习,始于一份不仓促的、互相成全的“恰好”?
这念头让我对他先有了三分好感。甚至连那台“新的核心床”,在想象里也成了沉默而忠实的盟友,等着与我陌生的身体对话,试探我深藏的核心是否有力,是否稳定。这份期待,是人、器物与未至的时间,共同酝酿的。
这让我想起生活里许多被“场域”滋养或败坏的片刻。有时只想写几行字,偏偏家里孩子吵闹,邻室电视喧响,那点文思便如受惊的鸟,扑棱棱飞得无影无踪。有时与老友约在茶馆,地方不对,茶香里混着隔壁的油烟,再好的旧事,叙起来也像隔了层毛玻璃,朦朦胧胧,触不到当年的真切。反是那些无心插柳的辰光:雨夜路过一间不打烊的书屋,进去避雨,随手抽一本旧书,竟读得忘了时间;或是在寻常晚餐后,与家人收拾碗筷,某一瞬间,水流声、笑语声、碗碟清脆的碰撞声,忽然就汇成了一支温暖的歌,让你觉得,此刻即是圆满。
原来我们寻寻觅觅、挑挑拣拣的“好时机”,那份苛求的“天时地利人和”,其内核,未必是外界严丝合缝的配合。那位老师答应延迟半小时的善意,于我,便是点燃整个场域的第一星火。
它照见的,是一种柔软的、愿意稍作迁就以成全彼此的用心。有了这份“人”的底色,那方空间(普拉提教室)、那些器物(核心床)、那段夜晚的时间,便都被晕染上了一层温润的、可亲的光泽。
所谓场域,大约从来不是一座早已建好、只待我们拎包入住的华屋。它更像一片空旷的、安静的庭院。对的人,愿意一起搬来几盆绿意,挂上一盏风灯,铺开一席毯子。时间呢,不是严苛的监工,而是体贴的友人,默默调整着自己的步调,与庭院里的光影嬉戏。而我们的心情,便是那阵穿庭而过的风,起初或许微弱,一旦与人、与物、与光相遇,便能生出流转的生气,让整个庭院活过来,成为独属于那一刻的、无可替代的“场”。
这么想着,对明晚的普拉提课,便不只是期待一项运动了。它成了一个小小的证明,证明那些我们认为苛刻的“场域”条件,或许本就握在愿意彼此靠近一点点的掌心之中。九点开始,很好。夜风大概已凉,但练习室里,人与人的善意,人与器械的磨合,身体与心灵的对话,正该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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