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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0年初夏,我中考溃败。躲在没有阳光的房间里,耳畔父亲“要么复读,要么去搂锄头竿子”的话嗡嗡作响。我实在不想回答,草草过了几个渐趋炎热的日子,便跟着从南阳林场回来的兄长屁股后面出了门,据说是去九华山。
九华山离我们家多少路不知道,没办法用脚去量,也找不到人去问。天气晴好的时候,站在江堤上目光越过蚀水滔滔的长江,朝南,再朝南,便能望到隐隐约约的山峦,有人说那最高的像锯齿样的山便是。看山跑死马,况且那山像是在雾中,神神秘秘,不知道多远,也不知道怎么去。
这次我们坐的是轮船,也叫小轮。这不是我第一次坐轮船,小时候跟母亲去大通坐过,我读五年级时去安庆,做的也是小轮,中午上的船,晚上九点多才到,坐得屁股发麻。小轮到贵池没用多久,好像是午后,太阳刚刚有点西斜。上岸才知道,贵池不仅有小轮码头,还有去上海,汉口的大轮码头。我们在一个叫青峰岭的地方等公交,兄长在路边的小店里买了两瓶汽水。那个小姑娘用铁扳手开瓶盖的时候,我听到“啵”的一声,然后,就见到瓶底像有人在吹气一样,白花花的气泡密集地冲向瓶口,但冒出水面就熄灭了。兄长递一瓶给我,他自己抬着手,仰着头,瓶口朝下底朝上,咕咕咕,一瓶水一口气喝了个净光,然后就听到他舒服地打着饱嗝,噗着气。我尝试了一口,有点甜,有点辣,水到了喉咙边就要返回,得像打气筒打气朝下使劲压水才会下肚。水下肚还想出来,当然出来的是带着混合味道的气,一阵一阵的,也是享受。
坐公交车到了车站,车掉头就跑。跑不跑我都不好意思再回去。我们在车头上看招牌,见到了贵池—九华山的车,不管开不开,上去再说。
江南山多,田也多。初夏是生命力最强盛的时候,车子一会在山脚下,一会要到了田野中,满眼都是绿色。后来车爬到半山腰中,像是迷了路似的转来转去,停下来,就到了九华山的大门外。
有关九华山大门,自小听到一个传说。我们后山三十六名教闹九华的故事就是从这大门开始的,据说那时大门是铸铁的,有两扇,每扇四百余斤。
三十六名武师夹在众多香客中,以打赌的名义,由孙铁头、周小牯牛两人各自用把住一扇大门,一、二、三声中,使劲将山门往上一拱,山门的地轴脱离了门臼,再斜着向下一拉,便将山门卸了下来,朝外一扔。还没等围观的和尚反应过来,大家就势取出刀棍冲了进去。
我去的时候特意留心瞅瞅,没见到铁门,但有个高大的门楼,自下望上,门楼不是镶嵌在空中,却像是挂在肉身宝殿的飞檐上。门楼旁边有栋建筑,开着一扇小门,一扇窗,有人在里面卖门票。门楼下也有人,检票。问我们。说是看山的。他们就不再问了,手朝里挥挥,有点不耐烦的样子,我们就进去了。
踏进老街,地下是石板拼接的路,过小溪也是石板搭就的桥,溪边是石桥叠起的墙。还有一个感觉是庙多,都在路边,拐个弯就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火味。我没举头东张西望,从八十一台阶上去,拐过庙宇,掠过小天台的边缘,就到了九华山的背后。踏着起起伏伏的山路,走了几里路,就隐身于山中,这山仍和九华山连着,却不归九华管理处,属南阳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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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座山上下来,又在一座山脚下拐个弯,终于见到了三橦房子,像我们家老早那种芦苇壁的一样,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前是一块大场地,围着场地的是大大小小的菜园,有条砂石小路从场地边垂下来,像根绸带系在脚下的路上。绸带和场地的夹角处,是一口原生态的井,不见到水的来处,却见到潺潺流水溢出井口,渗到下方的菜地边。
兄长说,这是林场的办事处。
我们没上去坐一会。太阳斜得得厉害了,见那架势稍不留神就会滚到山下。我们沿着山路继续向前。这时我才发现平缓的山路都是利用天然的地势,有黄泥地,也有路过水流时,有石头摆成的跳绳路,而到陡峭的山坡,脚下便是青石条码成的,这工程似乎极大。兄长说,这是南阳的一个财主为了方便小姐到九华山烧香,花巨资修建的。
听得我嘴巴张大合不起来。
山路拐到一条溪边。兄长下了路,跳过几块石头,就是我们的住处。这也是一个草棚,长方形的,与山涧为伍。几根杉木桩插进鹅卵石的缝隙间,木桩顶着木排,上面是墙是草编织的,棚顶也是草铺的,像回到原始社会。草棚前有大大小小的石头,挨着草棚的那块比桌子还大,石块和草棚连接的是同样用杉木绑扎的木梯,梯子不长只有三档。
山涧里水不深,清澈见底,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拥挤在沟边,沟底,这些石头像是被远古的大水从山上冲下来的一样。挨着沟边,长着高一点的野桃树,低一点的山楂树,更多的是黄花菜,一丛丛,一溜溜,一片片。还有浅绿色的水竹,六月天,依旧有竹笋抽出,细长细长的,在风中摇摇晃晃。
对了,我来以前,这里已经有三个人。他们是:礼虎,大嘴巴,毛丫头。现在加了一个二毛子,就是我。巧合的是,前面两个人19岁,后面两个都17岁。毛丫头在家排老二,理应也叫二毛子,他上下还有六个姊妹,大的叫小毛子,老三老四叫三毛四毛,只有老小的名字被老大老早喊走了,只好叫小红。他父亲和我父亲年轻时就结为干兄弟,后来干亲变成实亲,小毛子就成了我后来的大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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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山,其实不是字面上这么简单,并不是围着山巡查,有许多活,要管理沟边的一块苗圃,那里生长着尺把高的松树,杉树苗。
更多的时间是去砍火道,就是栽了树的山与山之间,砍出一条三十米的隔离带,意思是即使有了山火,烧到隔离带这里便无物可燃,便自动熄灭了。当然这是我对这条隔离带的想象。
砍火道从夏天开始,一直到深秋。砍下的灌木,茅草,山楂,小竹子等,晒干了等没风的天气里集中燃烧。这些清出来的地块,我们种玉米,红豆,还有萝卜。种子是撒上去的,有个说法叫荒荒种荒荒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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