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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下了火车,夏燃出了站便马不停蹄地扫了一辆共享电车,直奔目的地而去。耳机里传来“目的地已到达”的声音时,他看了一下手机,现在是下午两点十七分。夏燃前后看了看,不远处的街口倒是停着几辆蓝色的电车,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共享电车骑了过去,停在规定的区域内,然后再步行到紫云大厦。此刻,他正站在开发区龙翔路紫云大厦的东门前,这是老吴给他的名片上的地址,老吴是夏燃的供货商之一。但老吴的电话已经三天没打通了。
强烈的阳光照在大厦的外墙玻璃上,反射回来的光刺得夏燃睁不开眼睛。刚才骑车过来的时候,夏燃注意到方圆十公里内都没有什么像样的写字楼,除了这栋紫云大厦。开发区的马路倒是宽敞,绿化也不错,但人烟稀少,大厦周围到处是在建的楼盘,到处是机器作业的嗡嗡巨响。有几处工地还没盖上防尘布,有风吹来,沙尘被扬出数十米远,偶有路过的行人赶紧捂着口鼻快速通过。十六层,夏燃喃喃着进了大厦,这时几个人一边嚷嚷着“要他们还钱”一边抢先他几步冲进了电梯,一股不祥的预感随之升起。
两扇紧闭的玻璃门和一把U型锁证实了夏燃的感觉:老吴和他的公司跑路了。但夏燃仍不死心,他再次拨打那个熟悉的号码。
嘟——正常的等待音里,夏燃想起了和老吴的第一次见面:夏总!那个自称老吴的业务经理热络地拍了拍夏燃的胳膊,给个机会嘛!我们公司在户外用品这一块虽然知名度不高,但质量绝对是信得过的,您看这帐篷杆、防风绳、登山杖……他一样一样地从箱子里掏出来摆在夏燃面前。我们是源头厂家,所有的东西都有专利,而且是自家工厂生产的,质量绝对有保证,售后服务绝对到位。夏燃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的后备箱,东西码放得相当整齐。这给夏燃留下了一个好印象。
嘟——第二声等待音。夏总!货有问题?……抱歉,我马上给您调换,另外再多给您一些赠品……哪里哪里,应该的……感谢夏总的信任!
嘟——第三声等待音。不好意思夏总,昨天晚上喝多了,没看到你的电话……什么?漏水?漏气?不可能啊!……你确定不是物流问题?……好的好的……我先问清楚,然后给您回话。没想到一个星期前那句“给您回话”成了老吴留给夏燃的最后一句话。
嘟——嘟——第四声、第五声过去了,始终无人接听,接着去电被转接到了留言平台:“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夏燃挂断了电话,不死心地又拨了一次,这次不再是正常的等待音,而是嘟声短促的忙音。夏燃再次挂断,第三次打过去,“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夏燃垂下手臂,茫然地看着那些跟他一样来找老吴的人,他们有的正在打电话报警,有的则试图破坏门锁强行进入,有一个年纪大的则已经急晕过去,有个好心人正在掐他的人中,总之一片混乱。动静引来了大厦的保安,领头的队长拿着警棍警告他们不要闹事,夏燃过去说我们不想闹事,只想找到这家公司的负责人老吴。保安队长说什么老吴?这家公司的负责人姓赵。有人站出来问,是不是个头不高,矮胖矮胖的,左手还带着一串核桃手串。保安队长说对对对,就是他,可是他们半个月前就退租搬走了。
虽然有过最坏的打算,但当预感被证实时,夏燃还是受到了不小的打击,此刻他就像被人扔进了蛇池里,现下正有几条大蛇缠着他的腿往上爬。
夏燃不知道自己怎么出的大厦,他满脑子都是店里堆在货架上的帐篷和睡袋,和那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经销商渠道。他给黑灯打了个电话,把情况都跟他说了。黑灯倒是乐观,说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就当花钱买个教训。夏燃说可这教训也太他妈贵了!
2
夏燃没有把卷帘门全拉下来,他留了一米左右的高度。这个高度既能隔绝掉大半马路上传来的人车路过的噪音,又能阻挡住那些好奇路人的视线,可谓恰到好处。
夏燃拉着行李箱到店的时候,离收到黑灯那条“我已经上火车了”的语音短信已经过去了十几个小时。他没回他,而是打算先将店里的东西收拾干净。招牌上“黑灯瞎火”几个灯箱组成的字已经被拆了下来,就这么散落在进门右手边的地上,“灯”的“火”和原来的“火”恰巧被堆到了一起,上面蒙上了一层薄而均匀的灰,让原本白色的字看起来廉价又悲哀。大小不一的两个已经“熄灭”的“火”就这么躺在脚边,让夏燃想起了那个豪情万丈的夜晚。
那天他和黑灯信心满满地坐在路边的烧烤摊,一手啤酒一手烤串地畅想着财富自由后的完美生活。黑灯说到时老子一定要去西藏,去看看全世界的文青为什么都向往那个地方。夏燃说我要去南极和企鹅合照,再体验一下极昼和极夜。黑灯说你这黑白颠倒的作息去了也是白瞎,再说两条腿的鸟电视上多得是,还不如去夏威夷海滩替我看美女呢!夏燃嘿嘿地干笑着说不如我给你买个硅胶高仿的,手感一流。黑灯佯怒,滚,跟在老子屁股后面的女人多得能排两个路口,还没到那份上。夏燃又说,你把你这几年来说脱口秀挣的三十万全投里面了,不怕真赔了?怕啥,你不也投了十万吗?俩人心知肚明,不管是三十万还是十万,都是对方的全部身家。在分工上,夏燃坚持让黑灯留守在店里,负责销售和对接,自己则负责外跑,找货源,建渠道。黑灯把胸脯拍得“啪啪”响,就凭老子这张嘴,你进多少货老子卖多少货!得嘞!说完俩人默契地碰了一下瓶,然后各自深闷了一口。酒过三巡,夏燃让黑灯给店起个名,黑灯说那就叫“黑灯瞎火”吧,“黑灯”取自他讲脱口秀时用的名字,“瞎”与夏同音,而且自己确实也快瞎了,而“火”则取自于“燃”的火字旁,这名字一听就有让人置身野外的氛围感。夏燃一听当即同意。那时,在光线充足的情况下,黑灯还能看见两米以内人或物的轮廓。
才两天没有开门,从缝隙里钻进来的灰尘已经开始扩张它们的领地,地面,货架,收银台,目之所及的所有平面都已经成了它们的落脚处。收银台上方的吊顶被掀开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粗糙的水泥面。因为拆掉中央空调的缘故,几根黑皮管线从上面直垂到半空中,没被拆走的店面正中的那盏灯将管线的影子打到墙上,长而诡异。夏燃这才想起来黑灯临走前说给他留了两盏灯没拆,还有一盏是小库房的。
夏燃涉过满地沾了灰的塑料袋、空纸箱和珍珠棉来到小库房,他摸了摸门边的开关,“啪”地一下,灯亮了。那是一间用石膏板隔出来的临时空间,就在收银台正后方,紧挨着后墙。库房面积不大,一个五十公分宽,长高各两米的货架就能把它填满了,门后的空间放着一个垃圾铲和一把扫把,还有一个不知道过没过期的灭火器。 货架一共六层,第四至第六层散乱地摆放着可以发出求救信号的登山杖,防水的户外背包——有几个包的拉链甚至没有拉上,里面的吊牌就这么耷拉着,像极了狗死后伸出的舌头。货架的下两排本来摆放的都是装靴子的箱子,靴子一共有七十双。黑灯拿走了六十六双——他说他喜欢吉利的数字。现在仅剩的两双鞋都没待在鞋盒里——棕色高帮的那双,一只在展示区帐篷前面,另一只在货架底层最左右;黄色那双可以在冰面上行走而不会打滑的户外马丁靴,一只头在鞋盒里,跟搭在盒帮上,另一只夏燃找了好几圈才找到,它被放到了收银台的台面上。夏燃把那两双“逃逸”的靴子装回鞋盒,然后开始清点黑灯留给他的库存:几大包未拆封的防潮野餐垫,两大箱已经拆封的登山绳,几十个野餐用的烧烤架、酒精炉、小型煤气罐,还有大几十顶帐篷。
按照约定,店内的空调、监控设备、电脑、展示商品用的电子显示屏,还有饮水机等电器归黑灯,另外商品中没有质量问题的冲锋衣、超亮手电筒、还有野外就餐用具也大部分归他。黑灯本不想要,但又实在拗不过夏燃,只得收了。
帐篷,帐篷……夏燃嘴里嘀咕着,回过身看了一眼外面展示区仍然坚挺的但已经落了灰的帐篷,和已经开始漏气的睡袋,心里开始犯了难,就算自己再怎么喜欢露营,也不可能一下子住进那么多帐篷。他长出了一口气,然后拿起门后的扫把一股脑地把没用的垃圾都扫到收银台附近,再到卫生间接了一桶水,把台面上的灰都擦了擦,再把地拖了拖。如果运气好的话,他能在这里住上二十六天。
立秋刚过,暑气尚未完全消退,夏燃刚把垃圾清理完毕就出了一身汗。他猫腰出门跟隔壁奶茶店的小姑娘要了个收废品的电话,他打过去,对方说要两个小时后才能来,夏燃说多晚都行,然后挂了电话。他又从小姑娘手里买了杯冰镇柠檬茶,咕咚两口喝了半杯,全身的毛孔一下子被胃里的冰凉激得收缩起来,等原来粘在背上衣服没那么黏腻了,他再钻回店里。
外面的风呜呜地贴地而入,堆在门口那几个装垃圾的大塑料袋被吹得“呲啦”作响。夏燃没有拆掉放在展示区的帐篷、睡袋和防潮垫,只是把它们擦干净了。小库房里的货架倒是被他拖了出来,现在上面整齐地码放着登山杖等一应货物,分类清楚,拿取方便。
当原来被垃圾和乱七八糟的东西填得满满当当的店面被整理干净,空旷而整洁的空间让夏燃收获了久违的成就感。虽然这点成就感不足以抵消他接下来要面对的一切,但此刻他只想奖励自己一根烟。他一屁股坐在收银台上,从屁股后兜里掏出早已被挤压变形的烟,又摸遍了全身,最后在收银台的抽屉里找到了那个上次去加油时加油站送的打火机。当香烟被点燃,烟草燃烧后形成特有的烟雾最后从鼻腔里,两个小时打扫的疲累一扫而空。
“叮叮咚咚”,夏燃收到了一条语音信息,是黑灯的。
“妈的,坐得老子全麻了!”
“别老坐着,偶尔也跪跪,以后要是有人问起,你就说你是跪着去的拉萨。”
“有道理!”又过一会儿,“跪着也不行,老有人过来跟我说‘眼睛该上医院上医院,有病别拖’。”
夏燃“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反流回气管里的烟呛得他咳了好几下,接着是“哗啦啦”的拍门声,是收废品的。十六斤的废纸壳才卖了不到十一块钱。夏燃仔细地叠好对方递过来的那张浅墨蓝的纸币,塞到屁股后的口袋里。严格说来,这十块钱是他几个月来的第一笔进账,他想,可惜一会儿他要把他花掉——刚才出去的时候他看到奶茶店旁边新开了一家小面馆,一碗西红柿鸡蛋的素面正好十块钱。
3
如果不当主播,夏燃不知道自己这张嘴居然还有那么能说的时候。
“帐篷,是露营的主角,”他拉过展示区那顶已经擦干净的帐篷,“帐篷的质量决定了露营的质量。像这种玻璃纤维的,”抽出一根杆,手持两端,一抬腿,手使劲,“咔”地一声,杆应声而断,“在公园给孩子搭着玩还行,要想野外过夜,我劝大家还是选专业点。”他把断杆扔到一边。
这时直播间里有人问:“什么是专业点的?”
“航空铝的。应付一般户外足够,比如林地,山地,水边,都可以。”夏燃掰着手指头,“这种材质比较轻便,抗风性能不错,唯一的缺点是不耐低温。想要挑战极限环境的朋友建议选碳纤维的。”
“主播,你那有卖碳纤维杆的帐篷吗?”
夏燃一摆手:“抱歉,我这个号暂时不卖货,前期只为给驴友们提个醒。有想要买东西的朋友可以留言咨询,我有知道一定知无不言。”他说完把手机镜头转向身后的货架,“还有哪位朋友想了解其他户外用品的,可以点菜啊,货架上有的可以随便点!”
这时有人说:“我想了解一下充气床。”
“充气床……”夏燃从货架上抽下来一个扁平的袋子,还特意将印有品牌标记的一边展示给网友们看,“大家记住这个牌子啊!还有刚才那个帐篷,它俩是同一家的。”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袋子打开,然后找到厂家配给的小型电泵往里充气,只听“嗡嗡嗡”的巨响过后,一张“肌肉发达”的单人床赫然出现在眼前。夏燃将进气口塞好,回到镜头前,“大家先别着急,先仔细听——”他把手机拿到充气床的尾部,在那里靠下的部位有一条不太明显的缝合线,只听一个细长而低的“哧”声从床尾传来,直播间开始有人问是不是漏气了。
夏燃说:“对,这就是漏气的声音。所以驴友们在购买充气床的时候,除了要注意床的材质,也要注意缝合的地方。一般来说,如果是到实体店去购买,就让卖家给你充好,再等上半小时,然后躺上去看能不能听到这种声音。别不好意思,要对得起自己花的每一分钱!”
直播间里开始热闹起来,大部分人都赞同夏燃的看法,说他没套路,不玩虚的,还能学到不少知识;也有少部分人问他接下来是不是要带货,夏燃说自己错信了某家供货商,拿了好多残次品,现在供货商找不到人了,自己的店也倒闭了。直播间里一阵沉默。夏燃倒是一脸轻松地说反正现在货也砸自己手上了,不如开个直播,让大家都多了解一些户外知识,以后别再上当受骗。说完,直播间里一片赞声。
下了播,夏燃把卷帘门拉开了一道缝,夜里微凉的空气钻进店里,给原本闷人的空气注入了些新鲜和活力。夏燃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后,猫着腰钻了出去,看见路灯代替了道路两旁已经闭店休息店铺的广告灯箱,马路被照得像一条暗黄的围巾,延伸向远方。他点了一根烟,靠在门边的墙上,不急不徐地抽起来。路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了,这里离住宅区还有好几个路口,偶尔有车辆驶过,给原本安静的小夜曲点缀上几声发动机唱出的特有音符。这时,忽然有一只老鼠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出去,夏燃看见了,使劲地跺了跺脚,大呵一声,老鼠被吓得往相反的方向跑了。
“叮叮咚咚”,黑灯的信息适时地进来了:“刚到青年旅社办好入住。二十八人的大间,有男有女,真刺激!”
“你又看不见。”夏燃和黑灯很熟,熟到可以拿黑灯看不见这事来说笑的地步。
“光想也刺激!”
“别一激动高反了。”
“不会,老子这体格你又不是不清楚,除了眼睛,哪哪都棒着呢。”
“嗯,”夏燃吸进最后一口烟,然后长呼出一口气,昏暗的路灯下,暗青色的烟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说真的,如果不是我,你现在早财务自由了。”
“别说这个。谁叫我眼瞎呢!呵呵!”
夏燃被黑灯的自嘲逗得笑也不是,哭也不是,两秒后,黑灯又发过来一条:“告诉你个好消息!”
“什么?”
“我的残疾症办下来了,凭这个,公司就能申请到政府补贴。另外他们给我的商务演出也多了,他妈的你能想到吧?我竟然给墨镜做上广告了!”
“嗯,确实是个好消息,”夏燃强忍住眼里的泪没让它滑落,他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不过我不担心你的眼睛,你的膝盖没事吧?不行你把旅社的地址给我,我把护膝给你邮过去,方便你到时候再跪回来,也算有始有终了!”
手机的屏幕暗了下去,夏燃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黑灯的信息。估计这家伙又在搜集脱口秀的素材,他想,于是把烟蒂扔到路边,又点燃了一根,打算抽完这根就回去休息。这时,一阵凄厉的狗叫声从不远的路口处传来。
夏燃转头望去,看见一只好像瘸了前腿的小狗,正极不情愿地一步步从路灯下的垃圾桶那退开去。那是一只刚断奶不久小奶狗,毛发脏乱,看它动作笨拙,瘸掉的前腿像是先天的,而非后天外力所致。小黄狗虽被暂时逼退,但它还不死心,仍时不时地想探出前爪去够那已经被翻出垃圾桶的食物。可接着几声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带着明显警告意味的呜咽声再次吓退了它。那是一只黑黄相间的大猫。它弓着脊背,让整个身体看起来更瘦了,下腹的几个乳头干瘪地垂着,尾巴直挺挺的,像天线一样竖着。它身后的两只毛色与它相像的小猫,此时正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时不时发出稚嫩而颤抖的叫声。那猫妈妈看着比小黄狗还要瘦些,但气势上绝对不弱。她看小黄狗还不肯退去,便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样子是在考虑是否再继续使用武力。但小黄狗看来也是饿极了,不断地朝食物的方向张望,表情里充满着侥幸和期盼。可母猫看来并不打算和狗一起分享食物,它坚定地往前迈了两步,尖利的指甲划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嚓嚓”声。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小黄狗畏惧地退了两步。母猫见状还不满意,因为小黄狗离那食物的距离还是不够远。它呲着牙,长长地叫了一声,胡须在夜风中颤抖着,警告的意味更明显了。小黄狗犹豫了一下,它定定地看向那个被塑料袋包裹得并不严实的食物,尽管酸腐的味道已经弥散到空气中,尽管强敌当前,但它还想再奋力一搏。母猫预判了它的预判,小黄狗刚动,猫便以极快的速度几步上前,照着小黄狗的脸就是一爪子。小狗被挠痛了鼻子,顾不上眼前的食物,哼哼着掉头跑走。猫妈妈带着胜利的叫声把两只小猫叫唤到跟前,然后叼着食物、领着小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黑暗里。
小黄狗拖着瘸腿跑到一处墙根,看母猫没追上来才敢停下。它小心地舔了舔受伤的部位,这时它闻到了烟味。
墙边靠着一个男人,路灯没有照到他的脸,它只看到有一个红色的小亮点在黑暗中明灭交替,让这个黑夜看起来没那么害怕。它歪着头,盯着那亮光看了几秒,耳朵慢慢竖起来,鼻子好像在用力地嗅着什么。接着它犹豫着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来,又迈了一步,又停下来……它尾巴夹紧,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在试探,生怕男人突然出声将赶它走。可当它一直走到男人的脚边,那男人也没有做出任何动作或发出任何声音,这无疑给小黄狗增添了些许勇气——它仰起头看了男人一眼,然后在他的鞋面上舔了舔,尾巴极小心地摇了摇。
夏燃呆在当场,一动不动,他那时刻准备着要把小狗踢开的想法此刻已经烟消云散,他现在就像一个被自己的宠物全心全意依赖和信任着的主人般,静静地享受这美好而短暂的时刻。小黄狗见夏燃任由它舔,尾巴摇得更欢了。夏燃这才想起来,晚饭吃面时,一块西红柿曾掉在他的鞋面上。
香烟燃尽了,夏燃被烫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扔掉烟蒂,看见鞋面被小黄狗舔得湿漉漉的。烟灰悄无声息地落在它毛发脏到打结的背上,小黄狗再次仰起头,碰上男人看向它的双眼,好像读懂了男人把头扬一扬的动作。
“小家伙,我有火腿肠。”夏燃想起来打扫店面时,从犄角旮旯里扫出来两枚一元的硬币,吃面的时候问老板要了根没拆包装的火腿肠,想着晚上要是饿了可以垫一垫。“便宜你了!”夏燃轻笑着说。小黄狗轻汪了两声,然后一人一狗就这么钻进了店里。
夏燃找出火腿肠,费了半天劲才把包装撕开,小黄狗饿得一个劲儿地在旁边转圈,瘸掉的那条腿有好几次差点把它给绊倒。等到包装全部撕开,肠被递到眼前,小黄狗三口两口就把肠吞吃下肚,夏燃又去卫生间给小黄狗接了点水,它的情绪才渐渐稳定下来。夏燃指着没有全拉下来的门缝说:“吃饱喝足了,你走吧。”
小黄狗仰着头,看向夏燃,“汪——”的一声,给他一个声调向下的回应,然后乖巧地摇着尾巴,看起来可怜又凄惨。
“我现在连养活自己都困难。”夏燃没想到自己会对一只刚认识不到一个小时的狗说了真话,这话他对黑灯提都没提过。话一说完连他自己都愣了。
一个星期前,他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供货商的办公楼,没想到已经人去楼空,楼下大厅还聚集着不少像他这样被骗得倾家荡产的人。有几个人当场报了警,还有两个年纪大些的,一听仓库已经被封,直接昏倒当场。夏燃心知就算报了案自己的钱能不能拿回来还是个未知数,趁着月底,跟工厂说下了订单的货能退的退了,他手里大部分的货款,和已经不能退的但质量没问题的,还有店里的硬件都给了黑灯。他自己则找了父母和亲戚把能借的都借了,然后再找到之前从他们手上进货的经销商,挨个把钱退了,把那批残次品拿回来——以次充好的帐篷,短路的登山杖,漏气的床……它们看似虽然被整齐地码放在货架上,但实际上都压在夏燃心里,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跑经销商那几天,由于忘了时间,等回来时,已经过了租房合同上规定的退租日期,找到房东大叔时人家还算好说话的,他看在夏燃和黑灯以往从没拖欠过房租的情分上,只扣了他们租房时多交的那一个月的押金,说一来这个月已经过了两天,按合同他俩既没续交租金,又没有提前通知退租,已经算是违约了;二来他再找人来租,别人再重新装修,这都是时间,所以他什么时候找到新的租户,夏燃他们就得什么时候搬走,并且剩下的钱也不能退了。夏燃当时感动眼泪都快下来了,连忙从仓库里找了两双鞋(当然是质量好的)给人送过去,权当感谢房东的善心。
夏燃看着码得整齐的货物又看看小黄狗,一开始希望它能像黑灯一样远离他这个一无所有甚至是点背至极的人,但有那么一瞬间他又希望它能留下,像所有的宠物能坚定地信任它们的主人那样坚定地选择他,哪怕他们只有一根火腿肠和一碗水的交情。好像只有被信任,他才会觉得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所做所为是正确的,他才不会后悔。夏燃在之后的很多个夜里回想自己和黑灯创业的点点滴滴,他问自己有没有后悔,但答案都一样——没有。他知道后悔的滋味比失败更令人难以承受,那是一种二十四小时里的每一分钟都会被一种名为“你本可以”的怪兽舔舐的战栗,是当你照着镜子时永远无法面对自己内心的至痛。
“你……走吧。”夏燃又说了一次,语气里带有明显可选择倾向。
“汪……”小黄狗这次的声调有些上扬。它看了看漆黑的门外,又看了看夏燃,好像在说“那只母猫没准还没走”。
夏燃顺着它的视线也看了看门外,觉得自己就这么把这个小不点赶走,实在太狠心了。于是他试探性地问道:“你想留下来?”问完又觉得自己疯了,一只狗怎么可能听得懂人话呢。可小黄狗兴奋地大“汪”了好几声,声调又再次上扬了几个度,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我愿意!
“好吧!好吧!”夏燃蹲了下来,朝它做了一个“上我这来”的手势,只见小黄狗一下冲到他跟前,尾巴也像螺旋桨一样飞转起来。
待到夏燃憋着气(因为实在太臭了)给小黄狗洗完澡后,黑灯的信息已经进来了好几条。他擦了擦手,点开了语音:
“嘿,你能想到吗?居然有人骑自行车走川藏线上拉萨,我真服了!不过他们听到我是跪着过来的,更服!哈哈哈……”
“还有一大哥更酷,来的路上听说有地震,然后就把自个儿的帐篷给捐了!一路在国道边露营,那是真露啊!真牛!”
“就说我运气好吧!有人说这附近有个酒吧的老板请客,我打算去让老板见识一下他是怎么赔本赚吆喝的,不跟你聊了!”
夏燃回了一条:“那你小心点,有事打110。”
没想到黑灯又回了过来:“我还以为你睡了。”
“还没,捡了只狗,刚才正给它洗澡呢。”
“猫来穷,狗来富!这说明你要发了!”黑灯就是这样,遇事总往好的方面想,哪怕自己得了(青少年)黄斑变性(一种慢性退行性眼科疾病。随着年龄增长,视力会逐渐下降,直至失明),眼睛也瞎了,他也可以把这当成素材写成脱口秀。据他说,每次他把自己以前在生活中已瞎装不瞎的糗事说给听众们的时候,总能博得满堂彩。
“嗯,发癫的发。”夏燃对黑灯的说法不以为意,他也从来不相信这些玄学,“那我还得再摆几盆发财树。”
“唉,你这人……对了,它叫什么?”
“什么叫什么?”
“狗啊!赶紧给人起名字,起了名字就是你的了!”
“香肠。”夏燃想起了一肠之缘,他说完看了小黄狗一眼,这会儿它的毛发已经干了大半,此时正卧在充气床垫的一角,舒服地打盹。鼻子上的伤虽然还历历在目,但神情却比之前放松了许多,俨然把这里当成了家,把夏燃当成了主人。“香肠!”夏燃朝它叫了一声,小黄狗睁开了眼睛看着夏燃。“香肠!”夏燃又叫了一声,小黄狗直起了前腿。“过来!”它听从了主人的召唤,高兴地奔过去,虽然一瘸一拐的步子显得十分可笑,但夏燃伸开了温暖的大手等着它的撞入。
“不跟你说了,我要去酒吧了。”黑灯发了最后一条信息。
夏燃放下手机,两手专注地挠着香肠的两个毛绒绒的腮帮子。
4
早起,夏燃是被门口过往的车辆和行人的说话声给吵醒的。睁开眼睛,顶上的帐篷提醒着他这几日发生的事都不是作梦,烂货,香肠,直播,还有远在拉萨的黑灯,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卷帘门下透出的光线表明已经天光大亮,夏燃起床时,才发现香肠就睡在他的脚边。他没叫它,洗漱的时候它也醒了,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像个小尾巴。
洗漱完毕,夏燃收到了黑灯的一条语音信息:
“你肯定想不到,高反三件套——喝酒、洗澡、感冒,老子一下都领了!嘿嘿……咳咳……咳……咳……”
夏燃一听,赶紧打电话,几声等待音过后,黑灯倒是接了,只是声音听起来瓮声瓮气的,像口鼻被什么东西捂住了。
“你没事吧?”
“现在没已经事了,正吸氧呢,要是有事电话你还能打得通?”
“到底怎么回事?”
“就是……昨天晚上不是去喝酒了嘛,回旅社后又洗了个澡,然后就感冒了。”黑灯避重就轻。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
“一千五,真他妈肉疼。”
“什么一千五?”
“叫救护车的钱,还有住院、挂水和吸氧的钱。”
“一千五换你一命,不算贵。”
“怎么不贵,听隔壁床病友的家属说,一感觉到高反赶紧上街,每三百米就个有岗亭,找个近的立马躺下,不出三秒,准有人拿着氧气面罩冲上来。保证一分钱不花!”
夏燃笑了,黑灯还能讲笑话,说明他真的不严重。他松了一口气:“果然脸皮厚的先享受福利。”
“金句啊老兄!我要把这句记下来,到时放到我的脱口秀里。”
“那你好好休息吧,钱还够吗?”夏燃知道黑灯虽然单身,但他的父母年纪也大了,身体也不太好,用钱的地方也不少。这次去西藏,算是他进入疯狂工作阶段前最后的任性吧。从创业开始到店倒闭这前前后后一年的时间里,他们发现彼此都是那种为对方着想的人,他们也清楚地知道彼此间的友谊没有疏离,反而更牢固了——在逆境中生成的感情是最珍贵的,这种感情还有一个名字,叫不离不弃。
“够。”黑灯只回了一个字,但夏燃听出了颤音。
“有事打电话。”
“好。”
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夏燃把门拉高,又把烤架、酒精炉搬到门口。不一会儿,他透支了信用卡,从网上下单的木炭和生肉串都到了,他拿出手机和支架,开始了今天的户外烧烤直播。
如果不算城管的驱赶,夏燃觉得他今天的直播还算是成功的——烤架等器具的使用他都介绍完了,炭火也生起来了,就在烤串就要烤熟的时候,城管来了,他们说他占道经营,让他赶紧把东西收起来。夏燃说我没有占道经营,这属于我自家的店门口,说完还让对方看了他的经营许可证和营业执照。城管说就算你没占道经营,但你这也算无证排污。夏燃说那我不烧烤,只介绍东西总行吧。俩大帽子低头嘀咕了一会儿,最后总算网开一面。凡事都有两面性这一永恒不变的哲理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这场直播因为有了城管的“加入”,新增的粉丝竟然破了万,并且还有不断增加的势头,这在新人主播里是绝无仅有的!夏燃坐回了镜头前,一边抚摸着香肠一边解释这突如其来的小意外。直播间粉丝的人数已经逼近了两万,夏燃虽然没卖出一件东西,但被人肯定的欣喜和香肠的陪伴还是抵消掉了大半创业失败带来失败感。心情好的时候,他偶尔也和粉丝们开开玩笑:“如果你爱一个人,就让他去创业;如果你恨一个人,也让他去创业。”这句话后来也成了户外用品类直播间“传唱”度最广的一句话。直播快结束时,有粉丝说你为什么不去真正的户外直播呢,也不用跑远,只有要信号的地方就行。夏燃一听觉得可行,随即现场对下一次直播进行了预告,这时有人说想看主播钓鱼,有人说想看主播怎么在野外过夜,还有人说想看主播怎么钻木取火,总之说什么的都有。夏燃把自己现有的装备一一列举,说能满足大家的尽量满足,满足不了的还请大家见谅。
下了播,夏燃给黑灯打电话,对方没接,又过一会儿,黑灯回过来一条语音说正忙着,一会儿再说。夏燃听他的声音已经恢复正常,便不再担心。他点了外卖,收拾装备,看了看最近两天的天气,心里有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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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名资深的户外探险爱好者,学会看云识天气是基本要求之一。待夏燃搭好第二个帐篷的时候,天上已经乌云密布,雷声隆隆。帐篷外,夏燃已经将烧烤用的网架放到已引燃的木炭上,又让香肠找了个暖和的角落窝起来,可香肠不愿离开主人,夏燃便任由它趴在自己的腿边。正式直播前,夏燃给黑灯留言,让他有空回个信息,没别的意思,就是两天没联系,怕他出什么事。
直播开始后,夏燃拿着手机,先是在帐篷外介绍扎营的选址的要领,然后再依据现场地势,告诉大家如何判断山体滑坡前兆,同时拿出工兵铲等工具,示范了一下如何挖排水渠,待香肠兴奋地叫喊着看雨密集地打在树叶上时,夏燃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将一应装备都搬到了帐篷里。
“主播这次是真在野外啊?”
“这是下雨了,正好可以看看主播的应变能力……”
“哇!还有一只小奶狗,真可爱!”
就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开的时候,劣质的帐篷这时现出了它的本色:有几处接缝处已经开始渗水,现在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风声伴着雷声大作,门帘和窗户虽然都拉上了拉链,但由于支杆太细,材质也不是专业用的,纵使有防风绳和地钉撑着,但整顶帐篷就像一艘在大海中漂流的孤舟,随时都有被波浪掀翻的可能。地面的防潮垫也好不到哪去,掉下来的雨水越积越多,不一会儿便形成了大大小小好几个水洼,整个地面看起来就像个小型泽国。香肠不知是冷还是害怕,“汪汪”地叫了几声,还抖了抖身上的毛,想要引起主人的注意,可是夏燃此时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它身上!他穿上了雨衣,拉开了门帘上的拉链冲进了雨里,香肠想要跟上,却被他喝道:“待在帐篷里!”香肠听话地止住脚步,却又担心地守在门口,不停地走来走去。
树林里,夏燃一边拿着手机(当然用了防水袋),一边跟直播间里的粉丝大声地介绍:“我所处的地方位于国家的西南部,这个地方属于热带。在这种气候带通常生长着香蕉、芭蕉、海芋等大叶植物。这些叶片的表面有一层植物分泌的天然腊质层,能起到很好的防水作用……”雨下得凌乱,有的地打在夏燃雨衣的帽檐上,有的打在他的脸上。全世界仿佛只剩下噼里啪啦的雨声和夏燃说话的声音,既安静又吵闹。他介绍完植物,将手机放到一棵半人高的蕨类植物的根部,选了一棵没什么黄叶的香蕉树,然后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几乎是用全身的力量在吼叫:“大家看!像这样的香蕉叶就是我们所需要的!可以多砍几张放到帐篷上……”雨越下越大,但好在夏燃动作也不慢,他不一会儿就砍了五张香蕉叶拖回了帐篷。
没有团队帮忙的主播就这点不好,又要策划,又要摄影,还要亲自上阵演示一番。夏燃进进出出帐篷好几次,才找准了漏雨点,把切割好的香蕉叶盖到上面,等他最后一次返回帐篷时,他的上半身几乎全湿了。树林里,初秋的雨凉得让人打颤。帐篷里的滴答声果然小了,夏燃趁机把防潮垫上的水倒出帐篷外,在烤炉的作用下,里面一下子暖和起来。电量充足的露营灯就挂在帐篷顶,给一人一狗投下了两道不一样的影子。夏燃抹了一把脸,把雨水甩到地上,这时有网友调侃道:“主播你好歹惨点卖啊!肯定有人买单!”
“本主播不卖惨,大家看哈——”夏燃撩开了帐篷的窗户,透过雨幕仍能清楚地看到离这十几步之遥的地方还有一个帐篷,那个帐篷明显比这个大,四周拉了十数根两指粗的防风绳,地钉也选用了加粗的,上面还压上了大石块。一阵狂风吹过,这边这顶帐篷已经摇摇欲坠,但那边那顶只是轻轻地晃了几下,然后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般,稳如泰山。
“一会儿雨再大点我就到那个帐篷去了。里面备有干衣服,有火,有食物,能烧水做饭,所以大家不用担心哈!”
这会儿开始有网友在下面留言:
“没有套路,好主播。”
“想跟主播一起去露营。”
……
这时手机里传来了另一位主播的连麦申请,夏燃看了一下头像,居然是黑灯。他点了一下同意。
“喂,夏燃,老子那六十六双登山靴全卖出去了!你猜怎么着,我碰上了一个暴走团!你那不是还有好的帐篷和登山杖吗?赶紧准备准备,一会儿我把地址给你发过去,你赶紧邮过来……”
明明刚才已经抹干的脸此刻又湿了起来,夏燃好不容易调整了情绪:“如果你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那就把它打翻,然后把它烤了。——今天直播间下单,送同款烤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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