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
这章好理解。“贫而谄,富而骄”,除了建国初期那段时间以“贫”为荣外,中国社会长期不以“穷”为荣时,长期都是如此,现在其实也还是如此。我们的语言中,可以找到大量反映这一社会现实的说法,比如“仓廪实而后知廉耻”,“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拿人手短,吃人嘴短”……
所以子贡提出“贫而无谄,富而无骄”,问孔子怎么样。这是一个相当高的要求了。孔子说:“可也。”但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
“贫而乐”,对《论语》有些了解,立刻就能想到颜回:
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里仁第四》
“贫而无谄”,我想到子路:
子曰:“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
——《子罕第九》
“贫而无谄”,尚简单,比如“不谄”的方法可以有很多,比如不与之往来。子路“贫而不耻”更近一步了。这是真做到了“义之与比”,也许只有“志于道”才能如此吧。失意时,能“贫而无谄”,尚有气节;如子路“贫而不耻”,不易得;到颜回“不改其乐”,真圣贤哉!
“富而无骄”,是比较消极的要求,这是说富之后不以富凌人。“富而好礼”是要求富了之后,能按礼来做好事。富而不骄,之后又能好礼,这所谓“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诗》“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也是这个意思。骨器,切之后再磋。切是定型,磋是抛光。玉器,先雕琢,后打磨。磋、磨,都是为了让器物更光滑。
这是《论语》中第一次提到《诗经》。这两句出自《诗·卫风·淇奥》: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大学》中,传的部分也有引此诗第一节。只是“奥”作“澳”,“绿竹”作“菉竹”。
子贡,卫人。他引的是家乡的民歌。淇奥在哪里?现在已经难以考定了。现在一般是“奥”是拐弯处。“淇奥”就是淇河拐弯处。但是一条河拐弯的地方多了。又有人说,淇奥是淇园,但现在考出的淇园位置,距离淇河有相当的距离。清杨志达修的《汤阴县志》,把鹤壁西郊定为淇奥。我支持这个,原因很简单,我老家在哪里。
现代气候变化,淇河岸边已经没有成片的竹林。很早淇河边就没有竹林了,唐陆德明《经典释文》:“《草木疏》云:‘有草似竹,高五六尺, 淇水侧人谓之菉竹也。'”
淇河边确实有一种像竹的草,我们叫节节草。菉读lù,节节草是否叫菉竹,不得而知。但节节草应该不是《淇奥》所说的菉竹。我见到的节节草高度不超过二尺,大多是一尺以下。而且节节草茎细而弱,低矮时是挺立的,稍高就倒伏了。节节草在淇河边是相当不起眼的存在。“瞻彼淇奥”,是远景描写,说节节草,这种不起眼的植物是菉竹,难以想象。不过“菉竹如箦”,箦指竹席,形容连片如茵的菉竹有可能。可惜我老家在太行山脉,河滩多卵石,偶尔一丛的节节草见过,成片的节节草没见过。所以,我还是认为“菉竹”不应该是节节草,而就是“绿竹”。因为《史记·河渠书》中,尚有“伐淇园之竹”,以堵黄河决口。
少年时就知道淇河在《诗经》中有很多描写。等读四书后才真正明白为什么“淇河”的文化意义。四书在古代读书人心目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诗经》三百多篇,不知道多少人能记住几篇,但《淇奥》,《大学》《论语》都引用。稍微好奇一点的读书人,应该都能感觉到它的重要性。占了“四书”的光,淇河大放异彩。
其他诗句,给我们贡献成语,《淇奥》给我们贡献词汇,“琢磨”、“切磋”,现在口语的使用频率依旧不低,用到的时候,你有想到《淇奥》吗?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