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花之城（第一章）（15）

浮花之城（第一章）（15）

我不敢声音太大，也得好好骂骂他，给向贞出口气。

戴扬低着头任凭我骂，我骂一句他就点个头，我给他一拳他也不抬头，他越这样我就越生气，现如今他这么老实，当初怎么就跟个魔鬼似的？一大男人让一个弱小女生折断了腿，你是爷们儿吗？整天就知道泡妞泡网吧喝酒鬼混，你还能再无耻一点吗？就你这样，你老爸再有多少钱也不够你闯祸的呀！还不到三十，你那脑子里都让狗屎给塞满了，你看你，满身臭烟味，一天抽两包烟，你这是万贯家财死于肺癌懂么？连我都要学好了呀，你这样下去，给国家添累，对社会累赘，就是一个造粪的机器，烧钱的机器！什么把钱还给社会，都是扯淡，你享受了消费了吃了花了，你倒是舒服了，有本事你把钱直接捐了不比什么强？我要是你就一头碰死！看见你就恶心，今后少理我，我要考大学，再不跟你混了！

骂了他半天，我喘口气，戴扬才抬头说了句对不起。

我指着病房里面飙道：“对不起有什么用？你看看里面在干什么？看见那钻头没有，往我师父腿里打钻，这罪你受得了吗？”

戴扬从门上的小窗往里看，看了两眼也觉得慎人，又不敢看我，在楼道里转了两圈——无论他说什么也解不了苏向贞的痛苦，他无路可去，转身把厚厚的身体贴在对面墙上，面壁了不到10秒钟，就开始用额头撞墙，他的大脑袋像个大石球，撞得对面墙咚咚咚的响。

任凭他撞，最好撞个大包出来，要是不小心碰死了也算自己了断。

转头见一位护士姐姐凑过来好奇地看，戴扬停下来和她面面相觑，我的心又乱了，发狠戳着戴扬说：“你这猪，死还不死远一点，自杀也被围观，你以为是在拍广告啊你？！”

我把戴扬轰走了，向贞也肯定不愿见他，让他死的一定要远一点。

见两位大夫推着车子从病房出来，走在前面的大夫说：“处理完了，你去给她擦擦汗吧，可能疼坏了。”

我冲进病房。

刚才向贞还是靠在床头的，如今已歪在床头一角，让我最受不了的是，她嫩白的脚丫被固定在了床脚栏杆上，钻头打穿了她的脚跟，一根穿钉从脚跟穿过去，穿钉两头挂着金属挂钩，下面坠上了黑黑圆圆的略带锈迹的铁饼，一共4块，每个铁饼上标着2KG。她整个人被吊在那里，用铁饼的重量拉开她的断骨，可人总是会动的呀，要是歪了方向或是不小心收缩了身体，断骨又会在腿里搅动……穿钉穿出的洞孔已开始滴血，向贞怕我看出她难受的样子，强打笑脸说：“没事的，这下就不疼了。”

说着，她乱抓了枕巾想趁我不注意把自己额头上的冷汗擦掉，她怕接小便就一直没怎么喝水，嘴唇已经干裂，小腿肿胀造成炎症，昨天入院到现在她始终发着低烧，左手背一直插着输液针头，她用一只手擦汗，而枕巾不听使唤，她就抓着枕巾在脸上胡乱抹。昨晚没吃东西，今天早上只喝了口粥，刚又经受了电钻的折磨；她的面色好难看，这容颜和她上课时的样子，和我在学校见到她穿着帽衫的样子比，如今的她好可怜，真的好可怜啊！

我拿起床头柜上的毛巾给向贞擦汗，可擦了没几下情绪就失了控，泪珠啪嚓啪嚓滴在她的病号服上，我急忙背过身去，作孽啊我，自责与懊悔顿时把我淹没。

苏向贞在后面敲我的后背轻声说：“徒儿，师父没事的，就快好了呀！”

我把向贞的手拉到胸前，贴在自己的心脏上，此时的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握住她的手，眼泪无助地流淌。

“来！”向贞迎我入怀，拍着我的背说：“姐姐会很快好起来，等我能下地走路，你陪我去散步啊。等你考上我们学校，我带你去生物系的暖房，我和媛媛，还有姝君、丹丹一起种了盆栽的西红柿和草莓，那是真正的绿色植物。宿舍楼前还有几棵高高的柿子树，每年秋天挂了柿子，就会有好多胖胖的喜鹊来吃，它们可会吃了，歪着头把柿子掏空，剩下的柿子依然还鼓着……”

即便落得这么惨，她的身上依然有种香草的气息，她的肩膀好温柔，似有种魔力，能把我瞬间催眠的魔力。

曾想象过多少次与她拥抱，却万万想不到如今的拥抱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才得以成全。在她温柔的怀抱里我几乎睡过去，倘若真能如此，我定会做一个有史以来最最甜美的梦。

向贞的手术是骨科主任亲自做的，十几颗钛合金钉被旋进脚踝和胫骨，将一条长长的钛合金板与胫骨固定在一起，手术做了近六小时。手术室外等待的一分一秒，我一遍遍默念苏向贞的名字，一次次拥她入怀，一遍遍闻她头发上的香气，一次次凝望她清美的眼神。

跟我同时等在手术室外面的还有向贞说过的媛媛、姝君和丹丹三位学姐。这是向贞在大学里最好的姐妹，向贞说，她们是大一时学校举行“青春飞扬”时装大赛时候结识的，那次活动她们四人被编为一个小团队，她和姝君做策划，媛媛和丹丹上台展示，虽因经验不足惨败，可四个人却成了莫逆的死党。

媛媛姐和向贞同班同宿舍，丹丹姐学美术，姝君姐学金融，四个人团了个“云裳盟”的组织，倡议女生们四季都穿裙子，媛媛姐是盟主。

男人们提起义气总离不开桃园三结义，云裳盟也不差，她们把生活中的酸甜苦辣全都融进彼此的情义里，那样的亲密无间令我羡慕不已。

四姐妹里何姝君桃园的脸，对谁都相敬如宾，相貌身材也中规中矩，媛媛和丹丹姐却是标准美女。媛媛姐是四川人，一张静好如花的脸，只是说话有些嗲，言语间却是最能体贴人的。丹丹姐虽学美术，可在她身上却找不到美术人的不修边幅，多数男生被她窈窕的身材优雅的举止迷倒，校园里回头率极高。

向贞住院第二天，我去宿舍取东西，正好媛媛姐在，她正为找不到向贞着急，也是鬼使神差，她自己的手机就在向贞出事那天摔了，拿去修理还没取回来。

一听向贞摔了腿，赶紧找人，三位姐姐凑齐由我带着来到医院。看到病房里令人惊悚的阵势，都着实都被吓到了。举着透视片子仔细看断骨伤势，又是一阵撕肝裂肺的心疼，媛媛姐最先掉下泪来，向贞拍拍这个拉拉那个，自己的眼圈也红了。就在那一刻，我有种神秘的感悟——同为女性，就会心心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