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废了大半年的写作,今天抽空找找感觉。和以前的文章不同,这一篇并不是哪一本书的书评或者读后感,而是一组很杂的阅读的总结。
《人类简史》中赫拉利说,人类的现当代史,就是一部用“意义”换取“力量”的历史。“意义”,代表的是古代哲学、宗教给人生赋予的方向性和目的性的指导;而“力量”,指的是由现代科学技术、资本主义、现代国家政体创造的世俗文明的成就。今天我们谈谈这个交换。
这个交换目前看来进行的异常的成功和坚决。成功自然是不用说了,自从启蒙运动开始,经过几百年人类上天入地,发展出毁灭自己星球的武器,铺设覆盖全球的信息网络,处理数倍于历史上积累的全部信息量的数据,这些伟大的力量我们都历历在目。同时这个交换坚决到了什么地步呢,有一个很有说服力的例子。根据威廉巴雷特在《非理性的人》中的描述,整个20世纪,作为“力量”对立面的“意义”的代表,在近几百年中不断衰落的宗教,曾有过几次复兴的思潮。而即使在这几次“复兴”中,宗教也只是被看作有利于民族和国家的一种工具。也就是说在我们的时代,复兴“意义”的目的,也只不过是为了更好的追求“力量”。
尼采是第一个意识到这种交换并且大声喊出来的人,也就是那句著名的“上帝已死”。周国平的《尼采:在世纪的转折点上》以尼采的生平和思想为落脚点,很详细的描述了尼采预感到未来人类精神的迷失,以及形成自己哲学主张的过程。这里就不详细展开说了。我想说的是,我们都是在世俗文化下成长的人,无法理解这句话在当时的意义,因为对我们来说上帝本来就不曾在内心中存在过。但是《非理性的人》中提到,对于中世纪的人来说,宗教是一件环绕着从生到死全部生活的事情。宗教通过仪式、符号、意象把日常生活全部囊括,并使之神圣化,从而营造出一个包裹心灵的容器。而为了追求力量征服自然和宇宙,我们抛弃了这个作为缓冲的容器,开始直接与客体世界接触。同时由于客体世界的冰冷和无意义,现代人类最珍贵的能力变成了计算和算计,而不是虔诚的相信。由于相对于漫长的进化历程,启蒙运动至今的几百年过于短暂,这种突然失去容器的状态,让现代人有一种无家可归的感觉。这种感觉在追求“力量”的旅程遇到大的波折,比如经济危机、两次世界大战,等等的时候,会产生很多的虚无感,也就是常说的“不知道这都是为了什么”。
当我们思考我们是如何获取“力量”的时候,“抽象”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方向。我们如今的生活,充满了和科学、公司、增长这些抽象概念的互动。《人类简史》和《未来简史》中,赫拉利反复通过例子解读类似“公司”这样的抽象故事,是如何把人类团结和组织起来完成更困难的征服自然的工作的。可以说这些抽象概念,是我们今天“力量”的重要来源之一。但是作为一种和黑猩猩差不多的灵长目动物,我们的生物性是不是喜欢这种和抽象概念的交流,对大多数人来说恐怕是个大大的问号。我们今天经常在相互交流中要求对方,用最通俗的语言和例子来说明某些极为成功的系统和技术,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比如
以上这些链接的内容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不用抽象概念,而是用具体的类比和图像信息说明问题。从这些内容的点赞和浏览量来看,这种方式很明显是对我们的生物直觉更友好的。
其实难懂只是一个方面,“抽象”的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是,这些抽象概念和人自身完全没有联系。这些概念里没有人的存在和感受,所以这些抽象的发展和进步,往往是不考虑人的感受的。一个和我们生活贴近的例子,就是我们生活中的各种白领管理者们。正如著名的卧底贫困人群作品《Nickel and Dimed》里作者提到的,manager(职业经理人)是一个很奇怪的职业,他不怎么关心每天和他直接接触的人过得好不好,是高兴还是煎熬,反而听命于一个在物理上根本不存在的叫做“公司”的东西的指示,为它追求最大的利益……确实,在很多情况下,这些抽象系统和概念确实都有自己想要追求的东西,比如凯文凯利的《What Technology Wants》和纳西姆·塔勒布的《Antifragile》中都提到,很多系统的力量和健壮性,都是以牺牲其子系统或者参与其中的人的个体利益实现的。一个很简单的例子就是一些超长工作时间的企业职员,往往都是在为成就企业短期的增长目标,牺牲了身体健康和家庭时间。
在产生无力感却需要继续坚持的时候,我们往往会很想知道继续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而“意义”的问题,一直是由宗教和信仰维系的容器负责为我们解决的。可是现在我们的生活中,宗教和信仰已经衰落了。正因为如此,为了应对这种局面,现代社会中的我们不得不靠自己来恢复一部分以前宗教提供的容器功能,也就是赋予日常的生活一些神圣性和目的性。存在主义在两次世界大战后的短暂兴起,就是因为为在那个年代为心灵饱受创伤但人类,重新提供了解决这个问题的思路。《存在主义咖啡馆》一书对这一段和我们最近的人文关怀的大规模复苏,有一个很完整的描述,各位有兴趣可以读以下。当然,人类的近代思想史充满了“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例子。随后在几十年的总体和平和经济增长的大潮里,存在主义思潮很快就消退了。在拥有巨大的力量,甚至可以为所欲为这个诱惑面前,人只有在痛苦过后才会停下来做短暂的反思,并且在不久后就又会继续前进。
今天在为人类提供“意义”的问题的解决方案的,是资本主义和市场经济。它们的方法是,将追求力量的过程中使用的抽象概念和系统提炼成意义,从而指导人们的生活。也就是说,让“力量”本身成为“意义”。所以也就发生了《后物语时代的来临》中郑也夫老师提到的那个概括:我们的时代,是由商人来引领的。是商人在告诉你,什么样的生活是有意义的生活 —— 比如Apple Watch广告里戴着它的人都充满着健康人体的活力和美感,比如各种居家用品广告里,都有颜值极高的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欢声笑语的画面,再比如一个明星戴上了某饰品之后幸福的对着镜头说“女人就要对自己好一点”……这些就是在指导我们应该去追求什么,什么是有意义的生活。这个解决方案的效果总体来说是不错的。大家都为了获得更多的财富和物质生活而奋斗,就会减少因为人种、意识形态和信仰不同而产生的杀戮。目前看来这个解决方案有两个比较大的bug,第一是人对外部的刺激有适应机制,因此追求物质生活的提高无法获得持久的满足感,而且由于大家都在追求类似的东西,容易产生攀比和嫉妒情绪。第二个问题可能更加根本,除了少数有人文关怀的商人,大部分有影响力的商人并不情愿也不善于去指导生活的意义。相反,他们实际在做的,是把生活的意义和自己的生意联系上,于是带领着大家,也包括自己重新回到了之前追求抽象概念的问题里面。
那什么是一个理想的“意义”和“力量”的平衡关系呢?我的观点是,人对事物的感受都是通过心理机制最后产生的(《神经的逻辑》一书对这方面有不错的介绍,推荐),所以,只要我们的科技“力量”还没有达到能控制自己的感受的程度,追求力量的过程,就会是让很多人迷失的,尤其是出现危机、冲突和伤害的时候。但追求力量,这是我们的历史选择的道路。它不是必然的选择,也不一定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它不可否认的就是当下的现实。所以它的好与坏,我们都只能去承担。
另一方面一旦有一天,我们的力量让我们能持续性的控制自己的心灵感受了,“力量”就彻底完成了对“意义”的统一。那一天,可能会很类似黑客帝国一类科幻片里的世界。所有的人都会觉得无比幸福、充实,但是其实我们只是躺在液体罐子里被不断的麻痹而已。当然这些实情我们是不会知道的,我们只是感到无比的幸福、和充实……那个时候,“人”这个概念是不是就应该被重新定义或者彻底抹去了,我们就不得而知了。写到这里想起EVA里的那个其实就是得杀光所有人的“人类补完计划”。谁知道“人”作为一个物种,是不是只是某种我们完全无法想象的生物的漫长进化史里的一个阶段而已呢。
最后,作为一个受过顶级理性训练并且获得permanent head damage毕业证书的人,我想说,根据奥卡姆剃刀的原理,对于我们每天的生活而言,这些关于未来的脑洞都是不必要的。在内心层面,我赞同存在主义的观点,生活本身是荒谬的,生命因为终会结束也注定有一个悲剧的结局。但我们短暂人生的意义却产生于我们做的每一个选择中。我们应该勇敢的选择,并且勇敢的承担自己选择的后果,在悲剧里成为英雄——比如我刚刚就选择了在结尾给各位送上这么几勺鸡汤 :)
祝大家都快乐、充实。
PS: 我在各种场合对朋友的祝愿,时不时会简单的用这两个词:快乐、充实。这两个词并不是随口说的。叔本华在《人生的智慧》里提到,人生的两个敌人是痛苦和无聊。得不到时痛苦,得到之后又无聊。我的祝愿,就是取了这两个“敌人”的反义词。虽然简单,其实是祝愿了完美的生活。
再次,希望各位快乐、充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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