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校长不知咋想的，其实完全可以不用那么做。当时学校里办了好几个企业，好多老师去了那里，余月以为大不了就过去，本来事已至此，她已萌生退意，跟父母也商量过不想当老师了，只等两年后取消干部编制当个合同工还不行？有一天她和小姚小蔡三个人在校园里，有说有笑地走在一起，校长居然拦住她们说：“小余，那天分的毛线是你多拿了一袋吧？”余月说：“没有啊。”后来主任也问过详细经过，她说，我是看橙色不好，去换了一袋灰色的打毛裤。但是我没多拿啊。后来学校里就传开了，新来的小余老师竟然是这样的人哟！连小姚和小蔡都说，余月，大家可都以为是你拿的。
余月隐约感到，毛病是出在三年前汪老师家访？为了避免在老师面前跟父母吵起来，她选择了躲避。这个的确有些不妥，但是当时有没有更好的办法。她是说过，将来不结婚，不要孩子，可这也是实际情况，父母身体都不好，老师工作又忙，哪里顾得上？唉，看样子是父母添油加醋，老师上纲上线了，她的一片苦心，反而授人以柄。还有她不是团员。这个真不是她不想进步，而是进步不起。父亲是党员，母亲是基督徒，他们文革中被迫结合，一辈子不和睦，一家三口，各有各的利益，也各有各的主意。要是入了团，团委就会知道这些情况，那就对她更加不利。她似乎明白了父母为什么极力反对她报考师范学校，而老师为什么劝她退学。但是她不愿意退学没有错，辍学就意味着是不良青年，辞职或解聘只是能力不够，这里面孰轻孰重她还是拎得清。这更像是父亲亲手挖的坑，掉进去就永远爬不出来了。
奋斗小学的环境相当优美，校园里甚至还有几亩果园。有时候，老师们被派去义务劳动。每到秋天，红彤彤的苹果挂满枝头，好像孩子们的笑脸。穿行其中，浓荫满身，香气扑鼻，羡煞旁人。国庆节前后，每个老师都可以分到一些苹果。可是这些果子品种不是太好，或者培植管理不够，吃起来又酸又涩。余月知道，明年不会再吃到了。
在人人白眼，个个讥笑，灰暗至极，度日如年的日子里，只有同组的崔姐关心过她。崔姐白白净净，梳着马尾，戴副小眼镜，浓浓书卷气，说话小声小气的。有一次下午没课，她们几个洗澡回来，崔姐对余月说：“小余，看得出来你是爱美的女孩儿。大红大绿的确不适合你，但是也不要这么暗淡，依我看深紫，墨绿，或者米白，淡蓝可能好一些，不信你试试？”余月心里热乎乎的，跟崔姐的交流也多了一些。后来崔姐也说过：“小余姑娘，我知道你没做错什么，但是你这个人太毛燥，哪能那么说话，学杂费该交的钱数不对当然不是咱们的责任，你也别直截了当说会计搞错了，让家长去找领导是不是？”余月听到这个话，懊悔不来。可是后来有一次，她还是犯了这个毛病，跟崔姐开玩笑，按照外国人的习惯叫崔，崔姐不乐意了，跟大伙说你们看看小余，真不懂事，没叫崔老师或崔姐，管我叫小崔。余月满心委屈啊，她真没那么叫，可是浑身是嘴讲不清了。
还有一次更奇怪，一个快退休的王老师，突然跟她殷勤起来，更让余月丈二和尚了。她就意味深长地说过，小余，我挺喜欢你这姑娘，先在教导处待着呗，以后再说以后的。她不敢多问。难道说王老师知道她家的底细，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她暗暗叫屈。如果不是因为家庭情况，她不会举步维艰。
不就是辞职报告么，我写还不行啊？余月不明白，只要单独谈话就解决问题，何必拐弯抹角，大费周章？他们顾忌什么？这还是违规的，实习期是两年，期间只要不犯错误，没有理由撵谁走。这才三个月不到，有什么迫不及待的？母亲胡秀华找过校长理论，校长居然还拍了桌子，说是没有这么个说法，后来清点了，一袋不少。是小余同志自己想多了。
快到十一，学校里要求加班义务劳动，年轻老师都去给果树锄草。余月感冒还没好，跟主任请假，她居然说：“小余你就那么娇气，出一身汗感冒就好了。”余月想想也是，那么多年纪比较大的老师都没走，她凭什么走？她硬撑了几天，天天咳嗽，胸口一阵一阵地疼。父母也不太关心，一个中年女老师说：“你别是转成气管炎了？快去看病，耽误不得。”她这才跟校长请了病假，本想着也许过些日子会通知她回去上班，但是没有。几个月后，父亲接到校长的电话，说是余月已被学校除名。这样就有谣言传开了，说她是被开除的。
教师辞职，必须缴纳6000元培养费，这个制度，原本是防止教育界人才过度流失，但是它也成了某些有需要的人员，另行择业的障碍。余月父母不是拿不出这笔钱，主要是父亲觉得只是买个失业的身份，无法再就业，这太不划算。余月自己也后悔不过来，如果只是为了学英语，完全可以报考在别的班级就读，那样即使毕业后找不到工作，也绝不会有这个麻烦。
十八岁，人生刚刚开始，同龄人上学的上学，工作的工作，有的甚至已经有了恋情，他们朝气蓬勃，充满希望。哪怕平平常常，按部就班，十年二十年之后，都有自己的人生。但是对于余月来说，这些平平常常的东西都很奢侈，她的理想已经破灭，无法挣脱家庭的牢笼，又被不合理的招生，用人和就业制度误伤，乃至于一失足成千古恨！今后是各种各样的痛苦，荒凉，无奈，唯独没有，幸福。她只能挣扎着活下去。这样的事情，就发生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北京。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