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再跟你说说书院的事吧。
我跟一个朋友沟通过,希望他能把建设书院的事情担当起来,在村民面前说几句公道话,劝村民们看清形势,以历史的眼光来支持书院建设。今天,他说了沟通的结果,说村民最少要十五万。于是我告诉村长,说我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建书院,来这儿只是想回报家乡,希望村民能理解我的心。村长说自己理解,但村代表开会时的态度非常坚决。
听起来很麻烦,是不?呵呵,它已经从我的心里消失了。当然,我知道这件事跟我有关,但我不会把它放在心上,仿佛自己只是在看别人的故事。
我总是这样,总是不去牵挂一些似乎应该牵挂的事情,所以没什么心事。
在我眼里,现实中的很多问题都像是梦,朦朦胧胧的,反倒是眼前的诗意很真实,它们点点滴滴地打在我心上,让我微笑,让我疼痛,让我流泪,也让我思考。我喜欢这种直入灵魂的交往。没有一丝虚伪,没有装腔作势,只有真诚和袒露,就像一颗跳动着的、流着血的心脏。尽管赤裸到有点血淋淋的,让人触目惊心,但它是真的。
看,老家的小院多美啊,微风轻拂,树叶摇动,虽然因为多云,没有灿烂的阳光,但阴天的小院,也有阴天的美。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它把生命中所有的热情,还有那些最快乐最荣耀的时刻交给你;乌云密布的时候,它又把灵魂深处的秘密和最脆弱的自己也交给你。大自然就是这样,任何时刻,对待任何人,都这样毫无保留。
我走到父亲种下的那棵枣树旁,一下一下抚摸着树干,那粗糙的感觉让我想起了父亲脸上的皱纹——因为早年的日子过得很苦,父亲有点显老,他一笑,脸上就会出现很多皱纹,但皱纹再多,也挡不住他的慈祥和憨厚。看到他的笑,我的心总像泡进温水里一样踏实。
我很怀念父亲的笑,也怀念父亲粗糙的手掌。父亲去世的时候,我不在他的身边。都说他走得很安详。毕竟睡梦中去世的人,不会受太大的苦。只是,我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幸好,父亲活着时,我为他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给了他一个相对幸福的晚年,也算是没有遗憾了。后来,每次见到老年人,我都会想起他。每次想起他,我就会觉得很沧桑——非常温暖,但也非常沧桑。
生命是如此短暂,曾经耳鬓厮磨的人,说不在就不在了。站在如今的院子里,我还能依稀听到父亲的声音,甚至听到父亲的脚步声,父亲的笑容带来的温馨也还在我的心里,但父亲已经不在了。
西部人不觉得人死了就消失了,他们认为亲人死后,依然生活在自己身边,只是自己看不见而已。因为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母亲的寂寞就少了一点。但是一想起母亲伫立在小院里,抚摸着树上绑着的红布条,喃喃地念叨着那两个让她魂萦梦系的名字,我就有些心酸。
去年冬天,村里走了一个又一个老人,他们拼命地熬啊熬啊,却终究没有熬到春暖花开。不过,就算熬到了又能怎样?繁花总会凋落,在花残柳败中告别这个世界。所以,走了就走了吧,不用再受疾病的罪,也算是一件好事。在生命的长河中,死亡只是一时的幻觉,这里有一个老人永远地闭上双眼,那里就有一个婴儿发出了第一声啼哭。生命永远在流转,你该受的罪,生生世世得受,除非你明白了,看透了生死的虚幻,看透了一切的虚幻,不再不舍,不再眷恋,放下一切。
我回来的时候,村里已经没有了这些老人活过的痕迹,世界依然忙碌着,大家都没时间为那些离去的老人叹息。许多东西都在不经意间悄悄离去,就像生命的时光一样,一个恍惚就不见了。怪不得,人类老想追求永恒。
你笑了,你是不是想说,这世上,哪有永恒啊?每个人的生命都像是漏斗,曾经拥有的一切都会在眨眼之间消失,去哪里找永恒?
丫头,你说得对,但也不对,因为这世上还是有永恒的,只是那永恒不是人们所期待的永恒,而是一种永远没有对立面的境界。在那种境界里,既没有永恒,也没有不永恒;既没有得到,也没有失去;既没有恒常,也没有无常;既没有疲惫,也没有不疲惫;既没有期待,也没有失落。但是,安住在那种境界中的你,是满怀希望的——不是希望某种结果能够达成,而是知道未来有无数种可能性,人生充满了无数的可能。
我出了院子,慢慢向远处走去。村间小道上陆陆续续出现了几个匆忙的人影。多情的春风送去了野花的微香,让它轻抚过行人的脸庞,但人们仿佛一点不觉,只是自顾自地走路,渐渐远去。
这条路,他们不知走了多久,春来秋往,循环往复,一遍又一遍地穿梭而过。他们总是如此步履匆匆,总是听不到大自然的呼唤。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为谁停留过?
瞧,春风吹绿了原野,小草和小花们都努力地钻出了地面,小树的枝丫上,也露出了一个个可爱的嫩芽,野花在无人之处静默地绽放着,自然中的一切都自然而然。
我喜欢这样的画面,但我更爱清晨里的陈儿村。凉州乡下的空气十分清冽,天空也像水洗过一样,一切都是那么干净。虽然远处也有风沙,它说不清啥时候就会突然而至,打碎这诗一样的瞬间,但它无论如何跋扈,都挡不住自然的脚步。只是,忙碌的人们能看见那风沙,却听不到春天的召唤,他们不知道,春的精灵想要进入他们的生命,在他们的心田里也孕育一片翠绿呢。
行色匆匆的人啊,你到底要赶往何方?你是否也有自己的故事?
《爱不落下》 雪漠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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