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叫“英子”,这里也不是“京城”,但是,即使如此,这个村子里也依然有许多“旧事”,藏在枝丫旁逸的树林里,藏在老旧斑驳的青砖里,藏在破败不堪的草房子和泥坯里,当我无意中转动了岁月的门栓时,就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咿咿呀呀”地开始讲述光阴的故事。
1
那年冬日的一天,北风呼啸,已是腊月,与我家隔几户人家的老赵家要娶媳妇。
如果你是有心人,你会发现,那年月娶媳妇一般都是在腊月,因为庄户人家,一年到头都忙忙碌碌的,唯有到了腊月,才能有片刻的清闲。你可以设想一下,如果在麦收时节娶媳妇,即使你想大操大办,弄个热闹喜庆的场面,那也得有人捧场才行啊,要知道麦子可是全家珍贵的口粮呢,与填饱肚子相比,任何都是小事。所以,腊月娶媳妇的第一个好处就是闲人多,哪怕不帮忙干活,也可以凑成个热闹的人场吧。
当然,腊月娶媳妇还有第二个好处,那就是省钱。你想想啊,如果腊月你不娶媳妇,碰到春节这样一个盛大的节日,在旧日讲究人情面子风俗礼仪的农村,你能不去已经定亲的准岳父家走一圈?你不敢吧?那花枝招展的未婚妻可不是省油的灯,春节你敢不去?那好,你不去有人去,而且,以后你永远都不用去了,所以说,你不敢不去,即使借你一百个胆,你也得死乞白赖地屁颠屁颠地哭着喊着的要去准岳父家进贡。
话又说回来了,比电线杆还高的大小伙子好意思空着手去?就是未婚妻下了圣旨让你“人到了就行了”,你都不敢空手,你肯定会觉得这就是一句反话,倘若谁真相信了,那他一定是个“棒槌”。
所以,如果你腊月不娶媳妇,那就需要花很大一笔钱去送年,那么反过来说,如果你腊月娶媳妇呢?不仅省下了这一大笔钱,反而能赚一大笔啊,谁家的姑娘出嫁不得陪送呢?对吧?
故而,有心计的专户人家一合计,然后找来媒人嘀咕嘀咕,塞点仨瓜俩枣的当小费,然后媒人动用三寸不烂之舌,来来回回跑上几趟,黄道吉日就这么敲定了。
其实,农村人选择腊月娶媳妇还有第三个原因,那就是天冷,鸡鸭鱼肉的都放得住,不会腐烂变质,不浪费呀,因为那时冰箱还没普及到农户。而且,娶媳妇剩下的大鱼大肉,蔬菜水果,正好用来过年,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所以说,腊月娶媳妇,是农村人智慧的结晶,是实践出真知的重要事例。
2
普及完了基本常识,再把话题引向村东头赵家娶媳妇这个故事。
话说今天要娶媳妇的赵老头家,因为赵老太太英年早逝,所以,家里是仨光棍,赵老头这个老光棍,带领着老老大和赵小二这俩小光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家里太穷,还是嫁到这家的女人需要伺候仨大男人,责任过于重大,所以,极其不容易娶媳妇,再加上村里人中间流传着赵老大有点傻的谣言,那就更是难上加难了。至于为什么说赵老大傻,我还真不清楚原因,在我看来赵老大很好啊,见了谁都笑,即使有孩子向他身上扔土坷垃小石块,他也不恼,最多笑嘻嘻地骂一句“小兔崽子”,比那些骂人打人的“正常人”好多了。
在不知道给媒人塞过多少次红包后,终于给赵老头家引来了金凤凰,村西头老于家的姑娘终于肯嫁给赵老大了。虽然据谣言说老于家的姑娘“脑袋也有点不是很清楚”,但是,在见过一面后,这婚事就成了板上钉钉了。
于是,在某年冬天腊月的某一天,才有了我被震天动地的唢呐声惊醒,穿上棉裤棉袄,连辫子都没来得及梳就跑大街上看新娘子的情形了。
那年月,结婚迎亲还没有汽车,不,连自行车都还是稀罕物呢,一般人家都是坐花棚装饰的人力小推车,就是平时运送粮食的木头车子,只是迎亲时用花席子罩住,像一个花棚,让大家看不到新娘子,其实车子里面坐着新娘子和陪嫁的类似于伴娘的小孩子,那时候还不时兴以闺蜜充当伴娘,而是以自己家的小孩子来充当,男女皆可,一般就是侄子侄女,或者堂侄子侄女。
但是,赵老大迎亲却使用了轿子,没错,就是后来从电视里看到的货真价实的花轿,据说这是女方家特意要求的。说实话,这是我生平唯一一次见过的真的花轿迎亲。
当吹鼓手唢呐锣鼓演奏得震耳欲聋,当鞭炮声“噼里啪啦”之后,当赵老大在媒人的指引下踢了三下花轿之后,新娘子终于掀开了轿门,款款而出,而且,也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头上蒙着一块大红色的盖头,只是新娘子不似电视剧里那样文静,嗯,这个新娘子比较豪爽,只见她一把扯下了红盖头,转动了几下脑袋,然后不顾全福夫人的引领,愣是要向人群中冲去,嘴里还喊着,“错了,错了,我婆婆家是那边。”,送嫁的人开始赔笑,“她大姑坐轿子被颠的有点晕,转向了,呵,一会进屋就好了。”
我对于新娘子转向不转向毫不关心,我只是热烈盼望着新郎新娘赶紧拜堂成亲,主持婚礼的赶紧向人群洒喜糖,好让我赶紧抢了糖回家吃早饭去。
一番折腾之后,新娘子进了新房,我也抢到了喜糖,大家都如愿以偿,笑逐颜开,该干嘛就干嘛去了。
图片发自网络
3
话说第二天,隔壁的三丫头过来找我,“走,咱再去赵老大那里看新媳妇去,说不上还能有喜糖呢。”
我半信半疑,“怎么可能,今天可都是第二天了呀,婚都结完了,怎么还会有喜糖?”
三丫头忽闪着大大的眼睛,“我骗你做甚?我小叔结婚的时候,我第二天过去,我小婶子还给我喜糖吃了呢。我看见了柜子里还有不少喜糖呢。”
一听真能吃到喜糖,我二话没说,直接和三丫头勾肩搭背地又去了赵老大家。
推开贴了大红婚联的木门,新房里只有新娘子一个人,手拿擀面杖坐在床边,对,没错,就是那种擀饺子皮用的擀面杖,只不过是干干净净全新的,估计是陪嫁品。
新娘子看见我俩,脸上露出了笑,“猜猜我手里拿的是什么?”
“擀面杖。”
“知道我拿擀面杖干嘛吗?”
我和三丫头狐疑地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摇了摇头。
“我用它来敲赵老大的,晚上他一伸手,我就敲他。”新娘子不无得意地炫耀。
我和三丫头依然满头雾水,说实话,我对敲不敲赵老大完全不感兴趣,我就想知道,一会新娘子能给我们喜糖不?
新娘子继续很有兴趣地望着我们,问,“知道赵老大晚上伸手想干嘛吗?”
我和三丫头赶紧摇头。
“他想摸我,”新娘子不无得意,“他想摸我,可是他一伸手,我就敲他。”,新娘子又得意地向我们举了举手里的擀面杖。
4
之后的许多年里,我也参加过许多次婚礼,只是,每当我参加婚礼的时候,看见穿着婚纱的新娘子,我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出一个身穿红色对襟棉袄,盘着中式发型的女子,一双亮晶晶的宛如星辰的眸子,一脸得意的仿佛胜利的孩子似的表情,傲娇地望着我,炫耀似的说,“他想摸我,他一伸手,我就敲他,他一伸手,我就敲他!”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