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古论今】增广闲扯
儿时在乡下,常听大人用《增广贤文》里的四言八句,教育我们小孩子,讲述阐明为人处世的传统道理。但只闻其声,不见其貌,真的一睹芳颜,还是八十年代初大学毕业出身社会了,而且不是在图书馆或者书店里,在哪儿?在乡镇逢场天与蔬菜瓜果并排摆放的地摊上。与《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奇门遁甲》、《三十六计》、《推背图》、《鬼谷子》、《枕中书》等等,皆薄薄的一小册,无出版社,无书号,明显属于地下印刷,纸张粗劣,颇多错谬,出于好奇,购之一读。
回头再看,这些书原本好好的,一直都是书店有售,却在四九之后——尤其是六十年代——被当成苦大仇深的“封资修”,与那些文物古迹、牛鬼蛇神一起被“踏上一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了,不曾想,八十年代“拨乱反正”“改革开放”,它们才得以重见天日,咸鱼翻身。由此可见,开放,总是先向内打开,然后才对外面放开。如果对内压制而不开,却摆出对外放开的姿态,那一定只是阳奉阴违的权宜之计。
但那时候读《增广贤文》,纯属猎奇,随意翻翻,感觉低俗,就撂在一边了。进入新世纪之后,这些不入专家学者法眼的书籍,才堂而皇之地进入书店,再后来,随着“国学热”的兴起,这些灰头土脸的读物,竟然煜煜生辉了,就像灰姑娘摇身一变成了白雪公主。
当我再次研读的时候,结合自己所读到的其他“国学经典”,这才发现,《增广贤文》真还是一部不可无视的奇书,它融合了儒释道传统思想,虽然语多重复,且常见自相矛盾,但它可谓是教导吾国吾民如何安身立命的圣经。这样说吧,即使按图索骥,我们也会发现,时至今日,它还左右着国人的日常生活及其贯穿其间的思维方式,以及对人生价值的坚守。
和其他很多“国学经典”一样,做人,是它集句成书的初衷和主旨。不同之处在于,《论语》《孟子》之类的做人脚本,适合朝堂之上宽衣博带的王公贵族,《菜根谭》《呻吟语》之类的做人脚本适合穷愁潦倒、冬烘可悲的落魄文人,《夜航船》《随园食单》《浮生六记》之类的,则适合改朝换代中,前途茫然,内心惘然,自寻乐趣的隐逸名士,而通俗易懂、朗朗上口的《增广贤文》,适合的是初进学堂认得一些常用字的学童,以及最广大的无知无识的普罗大众。
这也是为什么大字不识一箩筐的愚夫愚妇,他们都能够背得几句增广贤文的原因之所在。从语言上讲,语浅意深,平易近人,易于记诵,易于引用,自然是蒙学的好材料,也便于民间普及。依我看,要了解吾国传统,价值传承,研读增广,简直就是一条难得的不二捷径。
对它,百度百科如此介绍:“《增广贤文》为中国古代儿童启蒙书目。又名《昔时贤文》、《古今贤文》。书名最早见之于明代万历年间的戏曲《牡丹亭》,据此可推知此书最迟写成于万历年间。后来,经过明、清两代文人的不断增补,才改成现在这个模样,称《增广昔时贤文》,通称《增广贤文》。作者一直未见任何书载,只知道清代同治年间儒生周希陶曾进行过重订,很可能是民间创作的结晶。”
不过,上下两集,通篇万余字,读来读去,无不关涉做人的大道理、中道理、小道理,层层叠叠堆砌起来的就像华而不实、徒具仪式感的生日蛋糕。或许,把它与《山海经》《梦溪笔谈》《天工开物》《徐霞客游记》之类的事务类古籍相伴阅读,更有趣些,否则,真让人觉得古人一天到晚,老在诚惶诚恐地捉摸怎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只论做人,球事不干,俗话说的,扫把倒了都懒得扶一下……直线型的思维,一端系着庙堂之高,一端系着江湖之远,太他母亲的无聊了。
据我对《增广贤文》的阅读理解,可以概括为古人做人的八个字:安分守己,明哲保身。前四字说的是治世太平,知足常乐,各安本分,你好我好大家好,后四字说的是乱世流离,趋利避害,苟全性命。然而我们的历史,一治一乱常常共生,这就叫人不得不随时随地两手抓,两手都要硬了。所以,与皇权眉来眼去、勾勾搭搭的儒家,一方面主张安分守己,各人自扫门前雪,另一方面主张明哲保身,休管他人瓦上霜。人与人之间,上下森然,左右漠然,美风良俗,看似井然,其实是相互麻木不仁,老死不相往来。
有感于做人之难,慈悲的释家看破红尘,不肯做人,削发出世成佛去了;清高的道家也远离人群,遁迹山林,与飞禽走兽为伍,强身健体炼丹修行,寄希望于有朝一日超度苦海,白日飞升。说实话,在我看来,儒释道三家,虽然儒家成天唠叨做人,而释家道家不想做人,但后两家展现出来的还有点像人。
如果再与“爱你的邻人,甚至你的敌人”的西哲比,我们儒家的做人哲学,都他母亲的哪是做人,分明是做龟缩蛰伏的奴隶。难怪永远愤青的鲁迅先生把我们被儒家教化了数千年的历史拦腰斩断,分成两个时代:一是做稳了奴隶的时代,一是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也就是说,我们研究了几千年的做人,却没有人做出个真正的人样来。
导致此种做不出人样来的原因固然很多,但我觉得很重要的一点在于:研究怎么做人的人太多,捉摸怎么整人害人的人太多,而且成为一代接一代的永恒显学,而研究做事的人太少,且被视之为旁门左道、奇技淫巧,不务正业者也。
现在在很多场合,还能听见“要做事,先做人”的颠倒昏话,我很想说一句不合潮流的傻话:先把事情做好,再论做人,也许才符合存在之逻辑。比如舞文弄墨者,首先要考虑的肯定不是怎么混圈子,怎么高举谁谁谁的旗子,怎么团结在谁谁谁的周围,而是先把文墨研好,能够挥毫泼墨了再论其余吧。但是,荒诞的现实恰恰是:反其道而行之。胡适有言:“少谈些主义,多研究些问题。”
当然,我这样没轻没重、东拉西扯的一通闲扯,就很可能把我们的国学经典《增广贤文》扯得稀巴烂了。不过,这不打紧,扯烂了再买一本就是,物不一定美,价低廉得很,权当玩具。在孩子们成人之前不是拆毁了很多很多玩具么?这是生命成长嬗变过程中,必须付出的成本。是为序。
后记:本为文化馆的“文学修养”课准备的,还不及开讲,得知网络报名人数不达标,暂且取消了。对增广的解读和思考由来已久,一边敲打出来,一边深入推敲,表达一孔之见,虽无缘就教于大方之家,但以此致谢一路抬爱和抬杠的朋友们,有缘相识,祝福安好。
【谈古论今】增广闲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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