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哲学之问——何为苏格拉底的两种言辞
作为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哲学家之一(甚至没有之一),苏格拉底(Socrates)无疑是一位智慧非凡的人物。
过去曾有一段时间,关于苏格拉底的各种小故事在网上很流行,比如苏格拉底让弟子在麦田里寻找一株最大的麦穗,又比如苏格拉底在讨论哲学时被他的妻子泼冷水。由于许多内容是后人杜撰,加上哲学所带来的新奇感消退,这些故事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
当被问起对苏格拉底的第一印象,大概人们对于他特别的交谈方式(也就是“苏格拉底式对话”)都略知一二。
正如广为人知的那样,苏格拉底在与别人交流的时候,善于从对方的定义出发,运用一套反问的方式来让对方的定义自相矛盾。来看一段典型的“苏格拉底式对话”(选自柏拉图《拉凯斯篇》):
(苏格拉底与拉凯斯将军的对话)
苏:那么,拉凯斯,让我们首先确定一下勇敢的性质,然后再来讨论年轻人如何通过学习和训练获得这种性质。如果你行的话,告诉我什么是勇敢。
拉:苏格拉底,这个问题在我看来确实不难。勇敢的人就是不逃跑,坚守阵地,与敌人作战的人。这样说不会有错。
苏:很好,拉凯斯,不过我恐怕没把话说清楚,你回答的问题不是我要问的,而是另一个问题。
拉:你这是什么意思,苏格拉底?
苏:我会努力作解释。你把坚守阵地,与敌人作战的人称作勇敢的,是吗?
拉:我当然会这样说。
苏:我也会这样说,但是对另一个跑动着作战而非固守一处的人,你会把他称作什么?
拉:怎么个跑法?
苏:你说怎么个跑法,就像西徐亚人那种战法,跑着追击,荷马……(此处为荷马描述的战争场面,略)
拉:对,苏格拉底,荷马说的没错……(此处谈论荷马描述的战争场面,略)
苏:那么,拉凯斯,你就得把拉克戴孟人在普拉蒂亚战役中的表现当作一个例外,在波斯人摆出的轻盾阵面前,他们不肯与之交锋,而是溜掉了。等波斯人摆下的阵势散去,他们却又像骑兵一样进行回击,打贏了普拉蒂亚战役。
拉:这件事没错。
苏:我说我的问题提得很糟糕,也使你的回答很糟糕,就是这个意思。因为我问你的不仅是重装步兵的勇敢,还有骑兵和各种士兵的勇敢,不仅是战争中的人的勇敢,还有在海上冒险的人的勇敢,处于疾病、贫穷,还有政治事务中的人的勇敢,不仅是抗拒痛苦或恐惧的人的勇敢,还有抗拒欲望和快乐的人的勇敢,既是保持阵脚,又是打击敌人。拉凯斯,你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勇敢?
拉:肯定有,苏格拉底。
苏:所有这些人都是勇敢的,但有些人在抗拒快乐中表现出勇敢、有些人在忍受痛苦中表现出勇敢,有些人在克制欲望中表现出勇敢,有些人在克服恐惧中表现出勇敢。当然我也应该想,在同样情况下有些人则显得胆怯。
拉:你说得对。
在上述对话中,拉凯斯最初认为“勇敢的人就是不逃跑,坚守阵地,与敌人作战的人”,但在与苏格拉底交谈之后,拉凯斯发现勇敢的定义并非如此简单——第一、勇敢未必体现在每时每刻,有时候勇敢也需要迂回地实现;第二、勇敢不局限于战场上的士兵,对抗风浪、战胜疾病和涉足政治都需要勇敢;第三、勇敢不仅仅指的是毫无畏惧,能做到克制欲望也是一种勇敢。
“苏格拉底式对话”在学术上被称为“Elenchus”,译为“苏格拉底反诘法”。
在反诘的过程中,苏格拉底并不给予正面回答,而是通过提问、反问,由对方的回答导出其他的问题,最后让对方自相矛盾,从而发现自己错误,认识到自己的无知。
在了解苏格拉底反诘法之后,很多人会得出如下结论:尽管苏格拉底的言辞常常能驳倒别人,但这似乎有点故弄玄虚和强词夺理,因为苏格拉底常用一些诡辩的方式。比如在柏拉图的《理想国》中,苏格拉底对色拉叙马霍斯的反驳就存在以偏概全、偷换概念的问题,而他后来对于正义(人的正义与城邦的正义)的讨论也有不当类比的嫌疑。
按照这些人的说法,苏格拉底有什么智慧可言呢?他不过是个高明的诡辩家罢了。
问题在于,自以为拆穿了苏格拉底的西洋镜的人,难道真的比苏格拉底还智慧吗?
这个问题我想留到最后,留给大家自己思考,现在我想做的事情是重新审视一下苏格拉底的言辞。
有别于传统的哲学看法,政治哲学大师Leo·Strauss(施特劳斯)通过对苏格拉底的研究指出,苏格拉底实际上有两种不同的言辞。
第一种言辞就是上面所说的Elenchus——有着极强的辩驳性和攻击性的苏格拉底反诘法。
第二种言辞则不容易被人察觉。如果说苏格拉底的第一种言辞指向的是Truth(真理),那么第二种言辞指向的则是Endoxa(普遍接受的意见)。
事实上,苏格拉底的言辞具有很强的甄别性,他在面对不同的听众时,使用的言辞是完全不同的。对那些狂妄自大、难以教育的人们(比如智术师),苏格拉底就会用第一种言辞让他们自我矛盾,从而揭示其智慧的不足,令其感到羞愧。而对于那些灵魂倾慕美德、向往良善的人们(比如格劳孔),苏格拉底就会用第二种言辞,以朴实易懂的方式告诉他们什么样的言行是最好的。
如果说苏格拉底的第一种言辞是一种“反驳式辩证法”,那么苏格拉底的第二种言辞就可以被称为“非反驳式辩证法”,后者的目的是达成对优良美德和良善行为的积极定义。
想要了解这种辩证法,最好来看苏格拉底最有名的两位弟子之一,与柏拉图齐名的色诺芬(Xenophon)所写的《回忆苏格拉底》:
有一回他看到另一个许久未见的老同伴时说,“欧忒豪斯,你从哪里来啊?”
“战争结束时,”他说,“苏格拉底,我从外地回来,可现在我就是从本地来。因为我们在境外的产业被夺走了,而父亲在阿提卡又没有给我留下什么,我眼下不得不在家干些体力活,赚取生活所需。我觉得这样强过向人们讨要,尤其是我也没有什么用来借贷的。”
“你认为你靠身体赚钱获取生活所需,”他说,“能够支撑多久呢?”
“宙斯在上,”他说,“不会很久。”
“可是,”他说,“等你年纪大了,显然,你还需要花费,却没有人会愿意为你的体力劳动付报酬。”
“你说得真实。”
“所以啊,”他说,“你最好从现在就去从事那类等你年纪大了也能帮助你的工作:到一个拥有许多财富又需要人共同照料的人那里,监管劳动,帮他收获庄稼,跟他共同看守财产——带给他好处,从而被回报以好处。”
“苏格拉底,”他说,“恐怕我难以忍受奴役啊。”
“可是,那些在各城邦中掌权和照料公共事务的人并没有因此被认为更像奴隶,而是[被认为]更自由。”
“总之,”他说,“苏格拉底,看人的脸色,这我可接受不了。”
“可是,”他说,“欧忒豪斯,要找到一份不会受人责难的工作可不太容易。因为很难做什么事而不出任何错;就算不出错,也很难不会碰到一个愚昧的评判者。甚至在你说你现在干的那些[工作]上,我也诧异于你不受指责地完成它们是否容易。所以,你应该尽力避开那些好责难的人,寻求那些有理智的人;承担有能力做的事情,规避没有能力做的事情;不管做什么事,都尽可能高贵、尽可能热心地予以关切。因为我认为,这样一来,你会最少受到责难,在困顿时还最能找到援助,并且活得最轻松且最少危险,到老年也活得最富足。”
不难发现,在苏格拉底的这番言辞里,并没有什么攻击性的言论或者诡辩的质疑和反驳,有的只是诚挚、理性和智慧的声音。
然而,绝大多数人所看见的和理解的,恰恰只是苏格拉底的第一种言辞,却因此对苏格拉底产生了误解——认为苏格拉底喜欢争辩和攻击,善用诡辩和反驳的言辞。
事实上,苏格拉底的言辞具有两种不同的形态。在第一个形态中,为了鼓励人们进行哲学思考,苏格拉底习惯于用辩证的和反诘的的言辞。而在第二个形态中,为了真正地提供建议和帮助,苏格拉底则采用了谦逊的和坦率的言辞。这两种不同的言辞,共同组成了苏格拉底的理智主义,构成了苏格拉底的教育理论——一种引导美德和善行的政治哲学:
他总是就人的事物进行谈话,考察什么虔敬,什么不虔敬,什么高贵,什么可耻,什么正义,什么不义,什么是节制,什么是疯狂,什么是勇敢,什么是怯懦,什么是城邦,什么是治邦者,什么是对人们的统治,什么是人们的统治者,此外还谈论别的。(《回忆苏格拉底》1.1.16.2-9)
苏格拉底探讨什么是虔敬、高贵、正义、节制与勇敢,也用自己的言辞和行动树立了一个值得效仿的榜样,并为他的朋友和弟子们提供了卓有成效的政治哲学训练。比如欧绪德谟(Euthydemus)一开始非常自满,于是苏格拉底先使用第一种言辞让欧绪德谟认识到自己的无知,并促使他向苏格拉底学习,接下来再用第二种言辞指引他成为一位卓越的人。“当苏格拉底看到欧绪德谟对他的态度后,便不再让他感到尴尬,转而开始以最简单和明确的方式说明自己认为的最应该知道的事物和最应采取的行动。”(《回忆苏格拉底》4.2.40)
也许有人会问,苏格拉底这种做法难道不是一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投机取巧吗?
苏格拉底对于不同听众的言辞不同是事实,但应注意,苏格拉底对听众的区分并不是在政治地位上,而是在理性程度上,这一点非常重要。
如果苏格拉底在面对地位高的人时用第二种言辞,而对那些地位低的人时就用第一种言辞,那么这确实不是君子之行。然而情况并非如此,苏格拉底对听众的区分只是根据他们接受教育的天赋和品德,无关财富和权势,即对骄傲自大的人就先用第一种言辞当头一棒,对倾慕美德的人就用第二种言辞循循善诱。这恰恰说明苏格拉底的教育不是为了他自己,更不是任何功利的行为,而是一种无私的、向善的美德之行。
最后,回到我们在文章中间所问的问题——自以为拆穿了苏格拉底的西洋镜的人,难道真的比苏格拉底还智慧吗?
宣城丨2020年4月
公众号丨天义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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