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习录》二二八:论善恶
问:“先生尝谓‘善恶只是一物’。善恶两端,如冰炭相反,如何谓只一物?”
先生曰:“至善者,心之本体。本体上才过当些子,便是恶了。不是有一个善,却又有一个恶来相对也。故善恶只是一物。”
直因闻先生之说,则知程子所谓“善固性也,恶亦不可不谓之性”。
又曰:“善恶皆天理,谓之恶者本非恶,但于本性上过与不及之间耳。”其说皆无可疑。
王阳明所立之说是“善恶只是一物”,黄以方所怀疑的也是这一学说。
王阳明之所以要强调“善恶只是一物”,是因为他笃信“非诚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孰能以知夫子之心乎?”——不能做到内心真诚的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的人,是不足以洞悉与理解孔子的苦心的。王阳明坚定地认为“天下之人心皆吾之心也,天下之人犹有病狂者矣,吾安得而非病狂乎?”这种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的心,向外拓展可以贯通亲亲仁民爱物,向内拓展可以贯通身、心、知、意、物。再进一步向精深方向拓展,便是“善恶只是一物”。王阳明立此说的根本目的是支撑自己“学为圣贤”的为学目的。
之所以要讲“善恶只是一物”,说到底就是为了摒绝一个外在的善恶标准。一旦善恶的标准来自于外,内心的那些善念、恶念便可以遁形了。《聊斋志异·陆判》中讲“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其实就是最好的例证。“有心为善”本身就是恶念在作祟,但如果依照外在的善恶标准去度量,则有可能被没判作“善”。到清代文学品评家王永彬的《围炉夜话》所讲的“淫字论事不论心,论心千古无完人;孝字论心不论事,论事万年无孝子”,已经沦入等而下之的牵强了。
王阳明有个心愿——“我们每一个中国人,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引车卖浆者流,都要做收拾精神、自作主张的大英雄。”要做“收拾精神、自作主张”的大英雄,首先要突破的便是外在的善恶标准,这个善恶标准必须来自每个人自己的内心。
沿着王阳明给定的方向向上“掘进”,程颢的“善固性也,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与之遥相呼应。《河南程氏遗书》中的“善恶皆天理,谓之恶者本非恶,但于本性上过与不及之间耳”,更是如同出乎王阳明之心。正所谓“求之于心而是也,虽其言之出于庸常,不敢以为非也”,何况这些话出自“二程”这样的大儒。
黄直问:“先生曾说‘善恶只是一物’。善和恶是两个极端,就像冰和炭一样相反对立,怎么能说只是一物呢?”
先生说:“至善,乃是心的本体。本体上稍有一点过或不及,便是恶了。而并非有一个善,就又有一个恶来和它相对应,因此善恶只是一物。”
黄直因为听了先生的这一说法,便明白了程颢先生所说的“善固性也,恶亦不可不谓之性”——“善固然是本性,恶也不能不说是本性”。
阳明先生又说:《河南程氏遗书》所讲的“善恶皆天理,谓之恶者本非恶,但于本性上过与不及之间耳”——“善恶都是天理,被称为恶的,本来不是恶,只是本性上有些过当或者不及而已”。这些说法没什么好怀疑的。
仔细甄别思量,善恶在程度上的确可如王阳明所说“本体上才过当些子,便是恶了”,自然也符合《河南程氏遗书》所说的“谓之恶者本非恶,但于本性上过与不及之间耳”。除了程度上的区别,善恶还有一个方向上的区别。孔子当年受困于陈蔡之间,弟子们饥饿困窘,子路撸起袖子想要起事。孔子劝诫他“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其实,说到底,善恶就在一念之间。王阳明自己讲“意之涉着处是物”,又在这里讲“善恶只是一物”,也就是说“涉着”在同一物上的“意”是有区别的。同样“涉着”在穷上,君子安于困窘,小人则生出变乱之心。孔子讲“小人穷斯滥矣”——有向下肆意泛滥的意思,世间有个词叫“恶贯满盈”,也有如流水般向低处注满的意思。从这个意义上讲,善则固守于向上,虽千难万难而不改其心;恶则恣意于下流,虽快意顺流却亡失其本。
这或许才是孟子立言“人性向善,犹水就下”的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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