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云: “十里一长亭,五里一短亭”。长亭、短亭是古人送别的地方。送友人,送家人,送爱人,至此一别,归程遥遥。双方执手相看泪眼,从此后良辰好景皆虚设,杨柳岸晓风残月,景也萋萋,情也切切,此恨绵绵无绝期。在古代文学作品里,长亭、短亭浸透了有情人的离愁与别恨,那是令人肠断心碎的地方。
诸暨人不管长亭短亭,一律都叫凉亭。在我奶奶和外公的嘴里,凉亭是用来供长途赶路的人,野外作业的人歇脚,乘凉,喝茶水的地方。有积德行善者,往往会在凉亭提供免费的茶水和自家编制的草鞋,以方便长途跋涉或在凉亭附近辛苦劳作的人。如此看来,诸暨人眼中的凉亭更多了一番对陌生人的温情。
我的童年是在妈妈任教的浮塘学校度过的。当时我爸在街亭中学做校长。我的父母在街亭和浮塘两地做着牛郎织女,我的亲情便在这两地之间架起了天平。街亭那端托着父女情深,浮塘这边压着母女恩怨。
街亭和浮塘相隔五里,途中有一亭子,当时的人都叫它“新凉亭”。我不知道新凉亭是否由老凉亭拆建而成,亦或附近还有没有一个老凉亭要与这个凉亭区别开来。我只知道新凉亭是我衡量父母亲情的定盘星。从浮塘到街亭意味着团聚,穿过凉亭是个上坡,我的心情总是一路飞扬;从街亭至浮塘意味着与父亲的分离,过凉亭前要先下坡,我小小的心会边走边往下沉。那个时候,我不善言辞,以为心事无人知,不料全被这凉亭看破。凉亭无言却自有深情,它默默地记下了我童年时,一个一个或深或浅的脚印,写下了我一笔一笔或沉或浮的心情,那是我童年生命的证据。
我离开新凉亭的时候,忘了跟它道个别。我以为凭我跟凉亭的交情,我俩定能后会有期。谁料小学毕业之后,我便跟随父亲转辗迁徙。那之后我跟新凉亭居然渐行渐远渐无期。再后来,我脚下的路越走越开阔,眼前的景却越看越模糊。几十年的光景,全是浮光掠影,只因走得太匆匆;再无一个似凉亭,情深意重,让每一个足迹都熠熠生辉。
当我再次想起来要去拜访凉亭的时候,我已经把日子过旧,把童年翻黄。我猛然警觉凉亭已经退出我的视线很久很久了。我一次次地用四个轮子在街新线上苦苦张望,却始终不见凉亭的踪影,我把新凉亭弄丢了!我慌了神,深悔自己的冷落和怠慢伤了凉亭的心。
凉亭诚然是躲起来了。多情的凉亭被无情的人们利用完了之后,冷漠地抛到了一边。当轮胎代替了双脚去丈量土地之后,凉亭失了色,降了温,靠了边,渐渐无人问津了。我知道要再次找回梦中的凉亭,须得用心去触碰。这一次,我放下身姿,用双脚去探索,用眼睛去搜寻,用嘴巴去打听,我终于在一片荒草和野树丛中找到了它。
新凉亭已然不新,它在我忽视它的那些年里渐渐长老了。再见新凉亭不由人心凉透。只见它尘土满面,鬓如衰草,脸皱了,衣服破了,脚下还剩一地的枯枝烂叶,它全乎是个老眼昏花的乞丐了,再也不见了当初的青春模样。
我明白时代在前进,世界在改变,一切旧的事物,不管它曾经是多么壮观,多么辉煌,都禁不住时间洪流的冲刷与剥蚀。一代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任谁都无力回天。新凉亭已经完成它的使命,它如今的这番遭际,那也是历史的必然。可凉亭的衰败还是让我忍不住怆然而泣下。
俱往矣!我挥一挥衣袖,作别昨日的云彩,留下一段文字,把我的童年和凉亭都刻在记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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