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办公桌还是枕头?我分不清楚反正都一样。她又出现了,伴随着一股烟味。
烟味?我没有抽烟。
一只手推了推我,“小张,来根软中华不?”真烦就见不得人睡觉吗。但碍于维护表面关系我只能跟他说“不用了不用了王总。”
他肥胖的身躯好像只蜗牛,软软的、很黏腻……我为什么要去想这些。
“哦哟,看来我们小张同志是要留着给老婆买金镯子呢,最近干的很努力哟。”别再说了行吗你每天除了这句话还会说什么他的话真像一缕烟每天都跟着我还很臭真讨厌。
“哈哈,王总说得对……”我惺惺作态地回答。
今年年初我刚娶了个媳妇。她叫苏丽娟,人不错,挺勤快的。
“好,行,你好好干啊!月底有你的好处!”王总的手又搭上了我的肩膀。
他真是越来越像蜗牛了,一只会抽烟、老奸巨猾的恶心东西。他摸过我的地方好像会留下白色、湿漉漉的痕迹,那道痕迹绝对是由阿谀奉承和废话构成的。
她的脸又浮现在我眼前。
我起身想去厕所洗把脸。
“小张,哥几个认识两年多了,今晚去组个饭局嗨一下?”又是郭智仁。这小子话里的意思就是他今晚带一大堆人来和我吃饭最后要我付钱。
“我考虑一下……”
“唉!就知道你这人讲义气!今晚五星花园饭店不见不散啊!”
我冲进厕所拧开水龙头。水龙头的水有股尿味,闻着不像什么好水,触感有点像石榴上的那层膜。石榴?苏丽娟好像很喜欢吃石榴,今天下班我去买点。
是我的错觉?垃圾桶里好像有石榴籽,也可能那是擦过鼻血的纸团。
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她。她很美,可以称得上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了。她总是穿着也只会穿介于石榴红与玫瑰红间颜色的裙子,搽差深红色的口红,头发乌黑如墨,戴着一对珍珠耳环。
水池里映出我的脸,很憔悴,脸上有一抹红。
我捧起水洗脸——世界都清净多了。就像到了树林里头,只有鸟叫和树叶的声音,没有烟味。那可比呆在公司舒服多了。
我又走回办公桌坐下——办公桌,厕所,回家,还要忍受上司的怒火和同事自以为很幽默实则无聊透顶的调侃构成了我的生活。
时针从十二点跑到下午五点。这烦人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我收好东西准备下班,身后又传来郭智仁尖锐的声音。“小张,今晚……”
“我知道。”那个傻子自己没钱天天蹭吃蹭喝我真想一棒子打死他——但我没那个胆子,我很懦弱。
“我今晚不回家吃饭了,公司有点事。”我在手机屏幕上敲出这行字,发给苏丽娟。
“已读”,她喜欢已读不回,见惯了也就不想说了。
到了饭店郭智仁果真带了七八个狐朋狗友过来。九个人点了十二道菜,全是贵的招牌菜,我就不详细说了,反正最后账是我付的,饭是他们吃的。
六百多人民币“嘀”一声就走了。
开车回家的路上,所有辛酸与不甘都涌了上来,我狠狠地在心里咒骂他们——咒骂王总,咒骂郭智仁和他那帮所谓的“兄弟”,也在咒骂我自己。我恨我自己无能,懦弱,明知缺点却不去改变。车上自动放的音乐是一首英文歌。歌词和旋律都很普通,甚至有点像口水歌——跟我目前的生活差不多。
“你回来啦?”苏丽娟从沙发上起身。
“水烧好了吗。”
“好了。”
她似乎有什么想问的,但又咽回去了。“我买了石榴回来。”我把石榴放到茶几上,起身去洗澡。
迷蒙的水汽附着在镜子上,镜子里映出我的脸;我擦了擦,映出王总那张油腻的脸,他肥肉似的声音还在我的耳边回荡;我又擦了擦,是她。她的脸不同于我的那么清晰,也不同于王总那么油润。她的脸介于水汽的虚与镜子的实之间,朦胧又带有亲昵感。
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脑子里想的却是她的脸。
苏丽娟在厨房里剥石榴,石榴籽与壳间的那层薄膜破裂,石榴籽一粒粒滚落下来,闪红色的津甜汁水顺差苏丽娟的手流下来。
真奇怪,我看到红色只会想起她:想着她红色的裙摆,想着她鲜艳的口红。
她叫什么,她叫什么她叫什么我今晚必须在梦里问她。
“吃吗?我剥好了。”
我才反应过来苏丽娟叫了我好几下。
“你最近怎么了……”
“我不吃,公司有事。”
我快步走到卧室,关上灯,把头埋进被子里。我要去见我的梦中女神了,谁也别想打搅我。
迷糊地半睁眼睛……还处有个黑色的影子向我慢慢走过来,那人是谁?我觉得是她。我的女神……
是她。
她烈火一样的红裙在纯白的空间中摆动,我想跑过去抓住她,投入她的怀中,但怎么也动不了。她离我越来越近。
她的脸第一次离我这么近。我朝她伸手,像在邀请她跳弗朗明戈,她怎么可能会答应?
“你叫什么名字?”我挣脱束缚,朝她大声喊道。
她只是问我招了招手,唇间闪过三个字。
太远了,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看口形应该是“邓娟”一类的吧。
真奇怪啊。第二天早上我刚起来,居然一改以往的萎靡不振,而是精神抖擞,连郭智仁那个崽子都说“张哥最近精神倍儿棒!一看就要干大单!”小狗崽子又开始拍我马屁了。不过我心里实打实的高兴。
“王总今天……”
“听说了没,王总昨天不知道怎么的突发状况进ICU了,真的……”
王总进医院了?想想还真有点高兴。那个肥腻的东西不知道会给那家医院添多少堵。
“小张,把这个文件弄一下。”文件夹发出的响声把我拉回现实,是刘主管。她上次饭局的钱还没A给我。
“刘主管,上次……”
“张诚,先把你份内的事忙完再来和我提要求。”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又得我一个人处理这事,妈的烦死了。我的手机械地在键盘上敲了又敲,两个小时之后终于完了。我刚想去交给她却听见她和实习生小李在隔间聊天。
“张诚那人就是太老实了,两三百我怎么可能给他,我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怎么感觉他对你怀恨在心啊,刘姐?”
好笑死了,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刘丽你别太猖狂了总有一天你会遭报应的。
玻璃门外头掠过一丝红色,很小很小,只有一个衣角那么大。我好想追出去,但我如果偷偷溜出去被抓了个正着我就要被炒鱿鱼了。
我直挺挺地站在那,死盯着那丝红色飘过的地方。我觉得空气突然变得好浓厚、粘稠,伴随着一股铁锈味,一片红色的液体从我头上流下来。
“小张,你流鼻血了!”
哦,我才知道我流鼻血了。到底是什么原因。先止血再说。
血滴到洗手池里像一朵朵绽开的牡丹花,也像石榴的汁水。水冲下来与血交融在一起,更像石榴汁了。
下班后我并不急着回家。我慢悠悠地走进一家咖啡店里坐着,享受着来之不易的个人轻闲时光。
店外走过一个女人。她穿着红色的裙子,戴着一对珍珠耳环,头发……
是她,是她!我的女神!我冲出去追她。这反常的举动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我气喘吁吁地站在她面前。她用怪异的眼神看着我。
“我们在哪里见过。”
“见过吗?”我喜欢她的声音。
“要去咖啡店吗?”
“可以啊。”她脸上闪过一个微笑。
到了店里我们面对面坐下。“你叫什么名字?”
“邓 幽 萍。”
“怎么会有人的名字里带‘幽’字?”
她只是笑了一下。“你叫什么?”
“张诚。”
“张诚?”
我喜欢她的双唇吐出我的名字。
她从包里拿出一根烟。“方便借个火吗?”她含住烟,把脸凑近我。
我用打火机帮她点燃了烟。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脸不像苏丽娟的那样布满沟壑;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脸像新制的瓷器一样无瑕、洁白;火光映在她脸上,她耳朵上的耳环和她的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对珍珠耳环上有深浅不一的划痕。
她离我好近,我能闻见她身上的香水味……那有点像玫瑰?还是雨水?更像是石榴汁。鲜榨的石榴汁。
“你好像很紧张。”她挑衅的看着我,像神明怜爱地看着祂的信徒,她是玛丽亚,我是她怀中的圣子。
“有吗?”我把打火机往兜里塞。
“很紧张很紧张。”
“现在几点了?……不我是说现在去哪……”
“你说呢?”
这么快就到七点了?我还没和她聊够呢。
“抱歉……我家里还有事要回去……”
我默默收好东西站起来。发生了一件近乎不可能的事。
“等一下,”她微笑着看向我。“不交换一下联络方式吗?”这种事应该我问她才对。我太冒失了。
我跟她念了我的电话号码。一个粉色的塑料片粘在了她的手肘上,她马上就嫌弃的将它弹开——像丢弃一瓶廉价的香水。
“你很讨厌粉色吗?”
“聪明。”
“但你喜欢红色,对吧?”
她笑了一下,“明知故问。”
“但是,”我认真的看着她。“为什么?”
她咂了一口烟,“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她吐出烟,“就像飞蛾扑火。没有缘由,”她又笑了一下,很突然。“可能是一种叫‘吸引力’的东西?你觉得呢?”
相见难分手时也难。回家的路上,她的话语一直回荡在我耳边。
“可能是一种叫‘吸引力’的东西?”
“吸引力,”我重复着,“吸引力吸引力吸引力。”什么是吸引力,飞蛾扑火?还有别的什么外界因素吗?
开到十字路口时,我定睛一看:哟!远处那人不是郭智仁吗?估计又是蹭吃蹭喝被找麻烦了,哈哈!活该!
我什么时候能硬气一回?
时不我待,就这次。
我恶趣味的打开闪光灯照到他身上,他像一只受惊的肉鸡从斑马线上蹦起来,嘴里还要和他那个“朋友”谈借口。这戏剧性的一幕不禁让我笑出了声。我开着车潇洒离去,只留下他一个人在原地惊慌失措。
“你看起来心情很好。”
苏丽娟什么时候来我旁边的?
“那当然,”我边刷视频边说,“最近王总不在……”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又开始做梦了。这次不仅梦见了她……还有……王总?
她站在病床边?她拿着一篮水果和鲜花?她对他微笑?老天这不是真的。
王总的笑容像一块在微波炉里加热得过头了的肥肉,滋滋冒油,恶心透顶。他俩就这么在梦中盯着我。
“你愿意吗?”王总用他惯用的腔调问我。我想大叫“不!”但我喊不出来。像一只待宰的鸡被桎住了脖子,只能双脚乱蹬,但最终归宿早已定死——被人宰割、放血。
“你愿意吗?”她也问我。王总说的我不愿意,但她说的我一定愿意。
我疯狂点头,但他们还是无动于衷,像两尊蜡像。
世界一片白茫。再醒来已经是在工位上了。
我起身去厕所,陈川跟我说我很憔悴,很可怕,最近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我笑着说哪有,那是你自己觉得。
水龙头有股锈味,牡丹花在洗手池里绽开。
红是鼻血的红红是石榴的红红是玫瑰的红红是墨水的红红是新娘盖头上的红红是她的红。
我嘴里突然好甜甜丝丝的但又有点腥,像一把裹了蜂蜜的刀子插在我的喉咙里。
“石榴吃完了吗?”
“还没。”苏丽娟剥石榴的手从未停下。
她剥石榴从来不用外力,只是用手指尖狠狠的掐进石榴坚硬的红黄色外壳,用巧劲掰开。石榴外壳苦涩的红汁溅在苏丽娟脸上,像血点一样。她抓起一把汁水横流的石榴籽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面无表情。吃完后,她用平常的有些诡异的动作擦了擦脸上和手上的红浆。
我的手机响了。是邓幽萍给我打的电话。
“喂?”
“嗯,”
“有事吗?”我强装镇定地说。
“下午有空吗?”
我望向厨房。苏丽娟还在自顾自的剥着石榴。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好。”她挂断电话前笑了一下。我从没有听过她那么笑。
“我等会……”
“我们离婚吧。”
“到此为止了,张诚。”
很突兀,对吧?这不像她的作风。
“为什么?”我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不安与惶恐。
她只是拧开水龙头,洗干净她脸上残留的红浆。
“你走吧。”
“你这个无能的软蛋,虚伪的懦夫。你他妈就只会问‘为什么?’是吗?妈的一点解决问题的能力都没有你别以为你干的那些下贱的脏事我不知道。”
我不敢动,也不会动。我真成了一只待宰的鸡了——不。我其实早就被宰了。明晃晃的快刀已经刺瞎了我的双眼。割烂了我的喉管。
“快滚吧,你这个下三滥。”
她怎么知道的……?我抓起外套就跑。
走投无路的我到公园的长椅上坐着。太绝望了。但更绝望的还在后面。
等我明天睡醒了再说。我还有明天吗?
睡醒已经在民政局了。“你死我活还是我活你死。”苏丽娟在我耳边低语。
“但你现在与我无关了。快滚吧。”
我还有她。我还有邓幽萍……!我还有邓幽萍!
我给她打了电话。“嗯?”
熟悉的声音。
“有空吗,我想和你谈谈。”
“好啊。咖啡店?”
“行。”
我挂断了电话。苏丽娟的微信还没拉黑我,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压根没注意。
水果摊前的石榴个头很大,很饱满。邓幽萍的裙子也是石榴的颜色。
“嗨。”她在不远处朝我招手。
我们一起进了咖啡店。“你看起来有很多心事。”
我只是一味地喝咖啡。我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
“看着我。”她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说话。”我忍不了了。我几乎是哽咽着和她说了事情的起因、经过和结果。
“嗯……”她沉思着看了我好一会儿,中间只有语气词和冷默的和刀锋一样的目光。
她和我草草地结束了这场谈话。有时候我觉得这世界真是疯了,所有人都想在我这个平庸的无名小卒身上捞到油水;不管捞不捞得到油水他们都会戴着正义的假面来杀我。
我该去哪里?
我该去哪里?
我又醒了。这次是在公司洗手池前。血点子又滴了下来,它们蜿蜒地爬进下水道里聚在一起,形成一条更大的血虫。它黏腻,爬过的地方会留下血痕。或许是血色的虫卵?我不清楚,反正这一切都是我自以为是的臆想。
真奇怪,我看见血就会想到疼痛。就会想到有人在我身上划开一道道口子,血滴下来,汇成一盒颜料。一盒张诚色的颜料。
“刘主管呢?”我问陈川。“哦,”他想了一会,“她家里老人去世了,这周请假没来。”他想说些别的什么,张了张嘴,还是没说。
怎么都出事了?不过他们走了我倒清闲。没人打搅我。
刘主管不在摸会鱼吧。我打开视频软件开始刷起了视频。
“阴桃花”?这是什么?我点开那条视频看了一下。
废话真多。我身边又没那种人,大数据真是有病给我推荐这个。
不知道什么时候拉的群里面有一条通知。“@所有人,今晚KTV嗨一场,不见不散。”王主管发的。走了个卧龙来了个凤雏。
我复制了陈川的消息,在群里机械地回应着“好的”。
苏丽娟走了,我可以自由地释放天性。我和他们坐在KTV包间里吞云吐雾,谈天说地。啤酒一罐接一罐,白酒一瓶接一瓶,烟一包接一包。
包间里的灯闪的我眼花。恍惚之间,邓幽萍的身影又出现在我面前。她虽然在灯火闪烁中,但一点也没有那种烟酒气。她身上只有石榴味。
不知道谁点了首海阔天空。“来来来!兄弟们!相聚苦短,我们一起唱这首海阔天空!借此来抒发一下兄弟之间的情份嘛!”王主管喝高了,他踉跄地举着话筒吼道。
“走?”陈川向我招了招手。我的精神和我的肉体展开了激烈的博弈。我的肉体说:“你已经够累的了!咽这口气干什么?人就活一次大胆点!”我的精神说:“你不能辜负他们的心啊!为了你好为了大家好好歹维持个人设吧?”
我的脑袋要炸了。有人想劈开我的头颅挖出我的大脑来以此质问我“你为什么干这事?这么简单的事你不会去自主决定吗?这他妈根本就是道单选题!”
这他妈根本是道单选题?这他妈根本是道单选题!
王主管脸色阴沉地朝我走来,我感觉他一巴掌能把我拍成臊子。“看来小张不太给面子?”
他的潜台词是:张诚你给我滚起来,不想活了是吗?敢忤逆我的命运。
我找了个借口。“哈哈,怎么会呢。我这不是喝高了嘛……”
社会教所有人的第一课:不要去和一个喝高了的人起任何冲突。
他这才满意的笑了笑,伸手擦了擦嘴角的口水。“那就赶快起来。”
我滥竽充数地混在他们旁边对口型,心里想的是别的事。王主管像只苍蝇,他是大男子主义的代表。他喜欢以自我为中心,从来不考虑对方感受。他的话像一群苍蝇,在你的耳边产卵,诞下蠕动的蛆虫。那些蛆虫专门吃人的智商,它们别无所求,就是单纯来折磨你的,让你一步步落入深渊。
终于唱完了。我疲惫地瘫坐在沙发上。
王主管又踉跄着向我爬过来了。他不由分说的抓起一瓶啤酒向嘴里灌。一口气啤酒就没了大半瓶。
“来!”他扭动着向我爬过来,使劲地把瓶口往我嘴上凑。
好臭。我差点吐出来了,那瓶口估计爬满了蛆虫,我下不了口。“不要……”我低声嘟囔着。
陈川在旁边使眼色,我只能起身抓起一瓶新酒往肚里灌。酒的苦涩味涌上鼻腔,然后向四处扩散。
我咳了两下,我应该晕死过去才对。“这就对了!不是兄弟我怎么会叫你来!……”
外面很冷。我醉醺醺地倚在KTV门口的垃圾桶旁。酒精的作用反上来了,我的胃里开始翻江倒海,我的五脏六腑都像在跳迪斯科。它们跳跃、分散,再重组,如此往复。
我吐了出来,好恶心。我把阿谀奉承和万恶的源头都吐了出来。随之而来的是半固态的血肉从我眼前坠下。
“张诚?”陈川拍了拍我的肩膀。他温热的双手把我从臆想拉回了现实。
哦,我还在KTV店里面呢。我还在厕所里呢。我的大脑恐怕早就收拾东西回家了吧,只留下我的躯体在这收拾烂摊子。
“我吐了吗?”我问。这话好莫名其妙,不经大脑就脱口而出了。
陈川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像精神病院医生在看一个疯子。
“嗯。”他短促地应了一声。“回吧。”
我朝他摆了摆手。“你先。”
他走后,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我又抬起头看着自己——镜中的自己。我的人中有点凉凉的,我伸手一摸——妈的,又流鼻血了。
石榴砸下,石榴籽滚落,四散而逃。外壳裂开,溅出红汁。邓幽萍在我眼前吃了一个水果,我不清楚那是什么果子。可能是无花果?
几周后,全公司的人都缄默地来,缄默地去。我不清楚他们为什么都这样,但合群就对了。
社会教所有人的第二课:别当显眼包,别当墙头草。
王主管自上次KTV之后就什么也不说了。我忘了从谁那里打听的,说是他上次喝高了去挑事结果人家报警了,他赔了三千多。
巧合?这一切太诡异、太突然了,我分不清是该喜还是该悲。
“你愿意吗?”实习生小李问我。
“你愿意吗?”陈川问我。
“你愿意吗?”郭智仁问我。
这太荒唐了,但我脱口而出的话居然是……
“你愿意吗?”邓幽萍从人群中向我走来。
她轻轻抬起手,扼住我的喉咙。“说话。”
“愿……意!”我吼道。
她给了我一巴掌。“我去,”陈川看着我,“张诚你大白天别吓人啊,做白日梦做傻了?”
“啊?”我望向他,“我刚才……睡着了?”
“你憨了吧?”陈川边说边站起来,“你最好是装的。”
他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工位发愣。
这怎么可能是梦?她打我的痛觉还在,她身上的气息还萦绕在我鼻腔。
我在电脑屏幕上看到了自己的脸。我是什么时候变这么憔悴了……?这已经不是洗一把脸所能解决的了,我去过医院,但查不出病因。难道是心病?
我疯了似的冲向陈川,抱住他。
“你疯了?”
“还记得上次KTV的事吗?”
“我什么时候去过KTV了?”
我要哭了。“上个月啊……”
“没这事。”他挣脱我的怀抱,头也不回地走了。
既然这是梦……既然这是梦,那苏丽娟也没和我离婚!
我打开和她的聊天界面,敲出“最近怎么样?”
一分钟,四分钟,十分钟。她终于回我了,但是是一句“我们 没可能了。”然后就把我拉黑了。
这不是梦吗?耍我呢?
我冲向刘主管的工位,她坐在那里。我强装镇定地问她:“刘姐,最近家里怎么样啊?”
她头也没抬。“挺好的。”
是梦啊?为什么她和我离婚了?为什么?
“那王总呢?”我近乎处于崩溃的边缘。
她把头抬起来。“他什么事也没有。”
“啊?”我脱口而出。
“张诚你咋?你咒我们呢是吗?”
我没理她,径直冲到了洗手池前。我什么时候有这么重的黑眼圈了……?我脸上什么时候有的这些伤口?
水龙头里的水泛着微微的甜。妈的那是我的鼻血。
鼻血顺着我的手腕流下,一直流到手肘。镜面反光中,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她。
我冲上去,想抓住她。“你疯了?”实习生小李惊恐地看着我,像在看一只丧尸。
“不……这不是真的!”我奋力嘶吼着。恍惚间,血流到了地上,流向了远方,汇成一条血色的河。河中伸出无数只手,他们的身子在底下呐喊着“你愿意吗?”
我跌跌撞撞的奔向厕所隔间,向邓幽萍打去。
快接电话啊……
等来的不是她温婉的声音,而是手机的自动提示音。
“对不起,您的电话已停机,请……”
“妈的!”我喊道,“怎么偏在这时候停机!”
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话费交上,我又向她拨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我整个人瘫坐在地。我不顾旁人的眼神径直冲向大街。
“嗨。”她在远处向我招手。
我追上去,她也消失无遗了。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这句话回荡在我耳边。
不是梦吗?为什么是真的?
三个月后,我又走过那条街。这三个月里她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找不到她留下的蛛丝马迹,我甚至想过自杀,但下不去手。
我做到我和苏丽娟第一次认识的店里。我当初或许不应该这样的……但一切已成必然。
我开始后怕了……邓幽萍?她是什么东西?女人还是……
“嗨,”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
“帅哥,介意拼个桌吗?”
我猛地抬头,对上那女人的眼睛。
她也饶有兴趣地望向我。恍惚间,她的眼睛里浮现出邓幽萍的脸孔。
我一下站了起来,不是因为别的,单纯是条件反射。
“不愿意吗?”她特意加重了“愿意”两个字。
“你愿意吗?”
“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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