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事件”算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日子重新回到了正轨。
每天的生活虽然很平淡,但也在不知不觉中过的很快。
我妈并不再像刚开始上班那时候热情满满了,她的心思被我分掉了一大半,即使在后来的一段时间里,我没有出现过什么不舒服的情况。
眼看着还有半个月就要过年了,我妈有一天因为厂里有一位同事家里有事,跟她商量着换一班,临时调整一下,做出的调整是,我妈第二天需要连上两个班,一共16个小时。
一般如果有事情要调换排班,工人们都会提前找人商量好,但是我妈她那天是到了厂里之后同事才找过来的,看那人的样子应该是已经找了一圈人,只是没人愿意跟她换,所以没办法,只好等我妈到了厂里才找的她。
我妈的班和那个同事的班正好是一前一后,她觉得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就是自己多跑了一趟而已,谁家还没点事情,也就答应了下来。
所以那天,我妈刚到厂里,就又骑上了自行车,回家去了。
一回到家,我妈就去找我,她还没走到我爷爷奶奶家门口,就听到我的哭声了。
这里“大通行”的牌桌早就已经摆好了,我奶奶,还有另外三个村里的老年纪围坐在桌边正在“酣战”,四个人玩的不亦乐乎。
我的麻笼被放在了门外面,我就这么躺在麻笼里,不停地哭,也没人来管我。
我妈因为是从家里的侧门出来的,所以没有走到我爷爷奶奶家正门口的那条路上,而是从田埂边的一条小路走过去的,所以正在打牌的奶奶没有看到我妈。
我妈走到我的麻笼旁边,把我抱了起来。
“哎呀,你怎么回来了?不是上班吗?”我奶奶发现身旁有动静,回头一看是我妈,感到很惊讶。
我妈抱起我的时候,就感觉到我身上有点不对劲。
“小官(方言,孩子)头上怎么湿湿的?”我妈摸了摸我的头。
“中午天气暖和,我帮小官洗了个澡,现在太阳这么热,小官头上有点湿,就让他在太阳底下晒晒干,正好天气也热。”
我奶奶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我妈当时心里就起了火气。
她把我放回到了麻笼里。
我奶奶这时候正好打完了一圈牌,她看到我妈把我放了下来,就站起身来,走到麻笼旁边看我。
她伸出粗糙的手,摸着我的脑袋。
“现在快干了。”
我妈年轻的时候其实是很腼腆的,性格挺内向,不怎么说话,所以她那会儿就算很生气,也不会大喊大叫,应该也只是憋红着脸,生着闷气。
好巧不巧的是,我正好在这个时候打了个喷嚏,鼻涕泡破了,弄的满脸都是。
我奶奶看见了,急忙用手来给我擦,擦完鼻涕,还怕我鼻子里有东西,就用成年人粗壮的手指直接捅我的鼻孔。
看着我奶奶这么自然的动作,我妈就知道,平日里她肯定也是这样给我抠鼻子的。
婴儿的鼻孔都很小,而且还没长成,身上的各种部件也都很脆弱,我奶奶用这么粗的手指直接抠我的鼻孔,看着就跟《超级学校霸王》里张卫健演的余铁雄法官鼻子里被塞进一颗棒球大小的圆球一样难受。
我去年到申城的五官科医院做过检查,医生诊断的结果是鼻道长歪了,所以才经常会出现鼻子不通气的症状,我想也许就是因为我奶奶粗鲁的抠鼻子动作,才会导致我的鼻道长歪了。
我奶奶的动作算是彻底惹恼了我妈,她很生气地把我从麻笼里抱了出来,回了自己家,也不管她的新婆婆对她的行为感到多么恼火。
其实那天我妈还有一件事不知道,要是当时就知道的话,估计她会当面埋怨上几句。
后来那些打牌的人告诉我妈,我奶奶那天中午是把我放在了一个大木盆里,然后拿到门口,边晒着太阳边洗的澡。
冬天就算太阳再好,也都是穿着厚衣服才觉得暖和的,我这么一个小婴儿,被剥了个精光,还放在外面洗澡,这肯定是要出问题的。
果然,我妈把我抱回家后,我就开始不停地打喷嚏,咳嗽,到了晚上,又开始发烧了。
这次是高烧,我妈又是连夜带着我去找的赤脚医生。
赤脚医生估计也对我妈感到好奇,就算是新当妈的,照顾个孩子也不至于这么不小心。
那天晚上又是折腾到了很晚,回到家之后,我妈夜里基本上也都没怎么睡。
到了第二天早上,我妈看我的烧还没退,她又不放心把我交给我奶奶,自己还有工作要做,一个人根本分不开身来。
最后,我妈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跟厂里请个假。
那时候整个村里基本上没几户人家家里有电话,我家那时候根本没钱,也不可能有电话,厂里虽然有电话,但我妈也没有留座机号码,所以我妈只能骑车去厂里请假。
但是如果把我一个人放在家里的话,也不安全。
最后,她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把我放在我奶奶家里。
虽然我妈知道昨天自己的行为让我奶奶很恼火,但是事情是关于我的,我妈还是打算去拜托一下她。
农村里的人起的都很早,我妈把我抱到奶奶家,结果发现我奶奶已经出门去找牌搭子去了。
不过我爷爷倒是在家里。
我爷爷是个老实人,勤勤恳恳干活,但也很喜欢打牌,他比我奶奶要大六七岁,所以很宠她,什么都听我奶奶的。
我妈告诉我爷爷,我生病了,发高烧,她要去跟厂里请假,回家来照顾我,让我爷爷帮忙先照顾我一会儿,等她请完假回来。
我爷爷那天好像是大早上去了趟菜地,所以错过了牌搭子,上午就没出去打牌。
我爷爷答应下来之后,我妈就骑上自行车去了厂里。
她那个时候还不知道,昨天因为她私自答应了那个换班的同事,没有跟组长说,所以组长给她记了缺勤。
我妈骑车到了厂里,她找组长请假,组长就拿昨天的事情来说她。
我妈听的一脸茫然,按照厂里不成文的规矩,请假、调班都必须经过组长的批准,最后不管是自己商量好的,还是组长安排的,做组长的都必须知道。
我妈那时候年纪也轻,虽然孤身一人去过深圳打工,一些行规她也都知道,但她觉得,回到老家来打工,大家都是十里八村,盘一盘就能知道谁是谁家的,一些繁琐的程序可以省略,更重要的是,跟她换班的那个同事亲口跟我妈打的保证,说自己会去跟组长说明的。
结果组长对她劈头盖脸的一顿斥责,让我妈手足无措。
那个组长是个多嘴多舌的中年妇女,平时喜欢悄眯眯的监视自己组的工人,看谁有没有偷懒,谁有没有迟到,有时候看到厂里有些零零碎碎的东西,觉得自己家里或许用得着,也会悄悄地拿回家,一边捡东西,一边还会斜着眼,露出大半的眼白来,看看身边四周有没有人。
组长训斥完我妈之后,拒绝了她的请假。
我妈这下子急了,冲着组长说话时候的声音也变得有点大。
那组长觉得我妈是在挑战她的“权威”,也跟着发起火来。
“不准!说不准就不准!孩子病了可以让他爷爷奶奶照顾,这里缺人手,你必须来,你要是不来,我就扣你这一个月的出勤!”
我妈是轻易相信了别人,导致她没有遵守厂里的规定,所以是理亏了,但组长的态度很明显是在咄咄逼人,给我妈穿小鞋。
“那我不干了!”
我妈平时在厂里不怎么说话,在同一道线上的工友对她的印象就是腼腆,不过也有一部分人觉得她是高冷。
车间里的人都没想到,我妈发起火来,嗓门可以大到连机器声都掩盖不住。
我妈这是被逼急了,家里还有一个发着高烧的孩子,自己的好意被人当成了“驴肝肺”,眼前还站着一个趾高气昂的组长给自己气受,她再不爆发,那就真成了谁都好捏的软柿子了。
组长也没料到我妈会这么不给她面子的跟自己对着干。
“好啊!你不来就不来!谁稀罕你来!”
组长这话刚说完,我妈扭头就走出了车间。
带着一肚子的火气回到家,我妈发现我爷爷家的门关着。
她在老房子周围转了一圈,喊了半天也没见有人答应。
刚才我妈在出门的时候,时间也不早了,算下来我爷爷不可能出去打牌,但是有可能去看别人打牌,观战也是有另一种乐趣的,但我妈回忆了一下,她出门的时候,爷爷是从田地里回来,那这会儿他更有可能是在田里。
我妈急匆匆地小跑出门,到村里划拨给我爷爷奶奶的田地里,走路得十分钟左右,我妈一路小跑,很快来到了地里,她看到我爷爷正在田地里摘菜,我被放在了一个大的竹编的提篮里。
我那时候正在睡觉,脸上被冬天的冷气冻地通红,而且那时候我还在发高烧,根本不能出风。
我妈看到我像一颗大白菜一样被放在提篮里,心里特别不舒服,加上刚才厂里的事情,再想想我发烧的原因,肚子里的火气一下子又上来了,但她只是抱怨了我爷爷几句后,就把我抱回了家。
我爷爷年轻的时候身体很好,一顿能吃下两碗饭,村里要开河了,去干几天不休息都没事,就算现在年纪大了,身体还是很硬朗,前些日子很多人都“阳”了,他也没事,连咳嗽都没有。
我爸年轻时候的身体也很强壮,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到了我这一辈,强壮的基因就断了,我经常生病,属于严重的亚健康状态,但我爷爷并不知道我的体质差,他以为我和他一样。
我妈把我抱回家的时候,她看到有一个陌生的身影,正推着一辆二八大杠,在邻居家门口说着话。
我妈很小的时候就近视了,厚重的玻璃镜片眼镜架在她的鼻子上,她很喜欢看书,以前家里没钱,不舍得买书,就去借,但是借来的书很快就要还回去,所以她就趁着晚上,躲在黑暗里看书,最后把眼睛给看近视了。
我妈打开家里的门,那个人影发现了我妈,便跟邻居打了声招呼,然后朝着我家走了过来。
这个走过来的人是厂里的车间主任,他在我妈一气之下离开厂里后,听说了组长跟我妈闹别扭的事情,他问了我家住的是哪个村之后,就急匆匆赶过来了。
这个车间主任穿的很干净,但是他全身上下的衣服都很旧,也戴着眼镜,还戴了一顶帽子,人很瘦,看起来有点像是一根干瘪的竹竿。
车间主任跟我妈说话的时候很客气。
“这里是张家吧?”
我妈在厂里的时候很少见到车间主任,但是看他这副打扮,我妈也能猜个七八成了。
“你找谁?”
我妈的问话算是回答了车间主任刚才的问题。
“你是翠萍吧?”
“是我。”
“哦,我姓林,是车间主任···”
那个车间主任没有一下子把话都说完,他看着我妈把我放在了屋里的四方桌上。
我那个时候脸上红扑扑的,虽然在睡觉,但手脚一直在动,像是婴儿在表达自己此时此刻正在遭受的痛苦。
“孩子怎么样了?”
那个车间主任朝屋子里望了望,一直站在我家门口,也不进来。
我妈搓热了双手,然后用手背轻轻地放在我的额头上,接着又弯下腰,用自己的额头抵住我的额头。
“高烧还没退。”
“吃药了没?”
“早上吃了,等会儿得到吃过午饭后才能再吃点。”
车间主任“哦”了一声,他停顿了一会儿后,才又开口。
“那这样吧,我看你也是一个人在家,带孩子也挺不容易的,这几天你就先在家里好好照顾孩子,等孩子好了再回厂里来吧。”
我妈其实也不愿意放弃那份工作,但是经过了之前那几次的事情之后,她没办法再放心地把我交给我爷爷奶奶照顾了。
“主任,我想我还是不干了吧。”
我妈这个时候想起了之前看见过的这个车间主任瘦竹竿一样的背影。
车间主任也料到了我妈会这么说,他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一样:“先别这么快就拒绝嘛,我给你换一个组,孩子以后就交给爷爷奶奶带,这当了爷爷奶奶的人嘛,都是隔代亲的。”
车间主任自顾自地笑,他并不知道我妈当时心里的感受,更何况她还是才把我从大冬天野外放菜的提篮里带回家来。
但是我妈也不能不给车间主任面子,自己要是一味地拒绝,也会让车间主任下不了台,所以我妈就对车间主任说:“主任,我家孩子体质差,经常生病,这样吧,也快要过年了,孩子的爸爸过几天就回家了,我跟孩子的爸爸商量商量吧。”
车间主任听了我妈这话,不好强求,他也是个聪明人,我妈这么说也是托词,一来没有直接拒绝,算是留了回旋的余地,二来就算最后我妈真的不再去厂里了,那说起原因来,也能找到一个理由。
“张家大儿子什么时候回来呀?”
“这周就回来。”
“哦,这样也好,马上也要过年了,孩子生病也是个着急的事,那你就跟孩子的爸爸商量商量吧,昂。”
“嗯。”
“行,那我就先走了,过两天我再来看看孩子。”
我妈点着头,走向了门口。
“别送了别送了,快进去吧,你去看看孩子,不用送,我就先走了。”
我妈还是走到了门口,跟车间主任打着招呼,目送他骑上车离开了。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