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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接风
大胡是家乡农村的大人物，平时都在上海日理万机，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去。他喜欢拜年是村子里出名的，从大年初一到初七，每天都能看到大胡的路虎把村子的雪泥路碾出一条又一条的轮胎印，然而村长不认识他，村委书记不记得他，他装满后备箱的礼品，总会跟着新年的第一缕阳光准时出现在那些孤寡老人和留守儿童的家门口。从村东头一直到村西头，他教育年轻人要勤劳致富，不能游手好闲，即使读不出书也没关系，最起码还能跟着胡哥去上海打工。
大胡做包工头十年了，手头的每一个项目都是村里心系远方的年轻人们的希望，是这片落后天地也能欣欣向荣的根基。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竟然在某一天被派出所关了起来。大胡被派出所关了十五天，出来的时候反而更顺眼了，圆圆的下巴变得尖了，鼓鼓的肚皮变得平坦了，就连眼部的浮肿都消了，眼神看上去清澈又有神，到底是被法律洗礼过了，真的不一样。坤哥主动提出要给他接风，问他想怎么造，得到的答复是吃烤肉，这是老家的特色，他觉得自己愧对乡亲父老，在这没脸回去的关头，反而是家乡的味道最能抚慰自己受伤的心灵。
吃到第十盘的时候大胡不行了，整个人呈现出战败的颓势，心思也渐渐不在肚子上了，倒是铁盘上那块烤焦的五花肉吸引了他，感觉两者同病相怜，都是一副被命运摧残后脆弱不堪的模样。
那天的傍晚时分，大胡站在曙建路桥上，准备自我了断来着，偏偏紧要关头三缺一了，想法，动机，条件都到了，就是胆子缺席了。纠结了半天没死成，还吸引来不少围观群众。对很多人而言，吃饱后比睡觉更重要的，也就是看热闹了，交头接耳、发挥想象，把虚幻的故事送到眼前，能有什么比这更精彩？晚风从耳边拂过，同时也带来了远方的声音，大胡听到熙熙攘攘的人群正在散布关于自己的流言，老婆跑了、赌钱输了、被诈骗了、甚至是养的狗死了。
他笑了，如果真是一条狗命的事就好办了。反正跳是不敢跳了，他回头看向人群，此刻倒是希望会有人站出来问一句：兄弟，你为啥要跳？然后自己就能大声地说出来：黄学伟，你这个狗老板，拖欠工程款！
没想到过一会，还真有位大哥穿过人群，站到了大胡面前。
“你他妈跳还是不跳？要跳赶紧跳！路都堵住了！车都开不过！”
大胡望向被人群淹没的车流，一辆银灰色的奔驰正停在路边打着双闪，再看向面前的人，金丝眼镜灰西装，不是老总就是领导。不知怎么的，大胡感觉他越看越像黄学伟，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盘剥压榨老百姓的姿态，这样的人总会是别人的灾难，大胡没有理他，但心中的愤怒不可遏止，他抡起拳头，砸向对方的脸。
“你小子真有种，知道打的是谁不？”坤哥说。
“进了派出所才知道，那丫就是钱骏，钱老板，黄学伟的供货商”
真是无巧不成拙，大胡感觉讨钱更没戏了，生无可恋，饭后硬拉着坤哥去商场天台抽烟。坤哥戒烟刚满一年，他倒不是怕尼古丁，就是忍不住脑补大胡从天台一跃而下的画面，这家商场是新开的，规模是本区最大，整整有五层，这是什么概念？就是光捡起来拼都要半天，没得救，真的没得救......
二、抽烟
要说坤哥在上海生活的这几年最大的收货是什么，就是认识了一个又一个的人，他们中有的人淳厚，有的人善良，有的人大气，他们撑起了城市的精神，让坤哥这个外地人觉得这里可亲可爱，愿意留下来。
坤哥使足劲想融入上海，看到派出所招聘协警，他跃跃欲试，当过兵的经历使他一下就聘上了，然后一做就是十年。在这段激情燃烧的岁月，坤哥娶了妻，生了子，将根扎在了上海。他爱这座城市，也热爱自己的工作，他尊敬身边的每一位民警和辅警同事，因为是他们守护了这片伟大的土地。
当然凡事都有两面，有英雄就有孬种，有君子就有小人，社会上总有些无耻之徒，他们目光短浅、欺压弱小，在一定程度上败坏城市的名声，让一些旅行者带着沮丧的感受离开，让一些沪漂族心怀敌意的蜗居下来。那些人因为受了伤害，可能是遭人欺压，亦或是办事不顺，只好敛起心性，为了每月的工钱，小心翼翼地生活在租来的小窝里。他们将人划了类别，用上海话说“册那都是一帮枪毙鬼”，以此来告诫那些即将进入上海的同乡，同学，以及每一位扛着背包的打工者。
大胡说的黄学伟，坤哥是认识的，他是个企业家，业务广泛，既搞租车，也弄装修。那个租车公司纠纷案件频发，惹得坤哥经常光顾，别看小小的地方门面不大，车辆不多，收入却极其可观，公司上下，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道理他们不懂，上梁不正下梁歪的现象充斥其中，每天晨会，黄学伟都会告诉员工如何钻法律漏洞，再由财务主管黄夫人渗透进员工的日常工作，一起想方设法为公司扣下客户的押金。用他的话说，挣到的租车费是用来填饱肚子的，扣下的押金才是用来买房换车的，做人不能只为了填饱肚子，否则和当条狗有什么区别？
大胡去包揽黄学伟的装修工程，出事是理所当然的。坤哥很内疚，如果能早点知道大胡是和这杂碎合作就好了，如果自己能有机会阻止他就好了。好在两根烟的时间过去，大胡始终安然无恙，他一直默不作声，静静望着远方的城市边缘，眼神悠远得像袅袅上升的青烟。
三、讨债
“挣到的租车费是用来填饱肚子的，扣下的押金才是用来买房换车的，做人不能只为了填饱肚子，否则和当条狗有什么区别？”这叫什么话？鬼话！
钱老板最近在心里把黄学伟咒了一千遍，把自己也骂了一百遍，叱咤商场那么多年，要说最失败的是什么？就是认识了黄学伟这赚起钱来没有原则的狗东西，认识也就算了，居然还合作上了！上海的五大新城都在如火如荼地建设，装修工地多如牛毛，和谁合作不行，偏偏选了个黄学伟。喝酒害人，真是一点都没错。一百多万的材料费，说赖账就赖账了，一起吃过那么多顿饭，一起喝过那么多瓶酒，他怎么做得出的？真是把生意人的脸丢尽了。
钱无论如何都是要讨回来的，那可不仅是公司收益，更是底下员工们养家糊口的命脉。钱老板最恨的就是为富不仁，社会回报了你那么多，就应该对老百姓好点，毕竟没有他们哪还来什么社会？想到这，他又心痛了，那天是第一次找黄学伟讨钱，吃了闭门羹，心里窝火，回家时把一个要跳河的年轻人狠狠骂了一通，后来想想，对方已经很难受了，自己竟然还这么苛刻，真是有点拿人家撒气的嫌疑了。虽然被打掉一颗牙，但他还是坚持让民警不要把这事当刑事案件处理，人么，总有遇到困难的时候，要互相体谅。
朋友介绍了一位律师，事务所就开在新商场边上，正好，到饭点了，先去商场填饱肚子，然后再去找人家好好想办法，那个姓黄的，给他打了十几条电话过去，全都拒接了。钱老板来到家日料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在等菜之余把玩自己的手机。前些日子这部该死的手机一直响个不停，到处都是债、债、债，到处都是钱、钱、钱，钱老板一气之下打开办公室的扩音喇叭喊道：“如果到今年年底我再不给各位发工资，我就从那个新开的商场，海梦一方的天台跳下去！”
后来手机就清净多了，钱老板感到欣慰，看来员工们了解自己的为人，愿意相信一回。钱老板接连刷了十几条短视频，依然感觉空虚至极，这条讨债之路太孤独了，此时的他反而希望手机能够响起来，哪怕又是讨薪的员工。钱老板的大拇指下意识地划动，打开了一条音乐视频，他发现屏幕底下写着“红色高跟鞋”，放出的音乐却是“野狼disco”，他一阵疑惑，半晌才想起这是自己的手机铃声。
“你好，钱骏，我是派出所的周警官，我们的公安系统显示你是黄学伟的常用联系人，这个黄学伟很可能遭遇了电信诈骗，我们打不通他的电话，想拜托你联系一下他。”
“我也在找他，他还欠我一百多万工程款呢！”
挂完电话，钱老板觉得这条讨债之路又多了几分坎坷，连警察都找不到这个姓黄的了，自己向哪找去？
四、跳楼
这家新开的商场店铺种类繁多、目不暇接，开放一月有余，每天都是熙熙攘攘、人头攒动，营运过程虽然非常忙碌，但也还算井然有序，然而就在今天中午，商场里发生了不小的骚动，有人跳楼了，围观群众里三层外三层，把商场内部围得水泄不通，连死者家属的路都被挡住了，最后等到警察到场，人群才终于恢复秩序。
正在现场的坤哥一看见自己派出所的民警来了，就急忙走上前去想提供点帮助。巡警周警官在确认死者身份时总觉得这名字眼熟，可一时半会就是想不起来。
“这不是黄学伟的老婆，陈婷吗？”坤哥说。
“我想起来了，刚才有个反诈预警，里面有她的名字，她老公黄学伟被骗了两千万”周警官说。
远处传来的扭打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坤哥仔细一看，其中一人正是黄学伟，他哭着往死者这边跑，可身旁又有两个男人死死拉住了他。
“黄学伟，你快点还钱！”大胡往黄学伟脸上打了一拳。
“姓黄的，你今天必须把钱还出来！”钱老板朝黄学伟肚子上踢了一脚。
2023年9月4日，写于上海奉贤新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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