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菲吉莉娅:希腊人都想要我死去…我将平静、骄傲、美丽地死去。死亡是我的婚礼。
电影《伊菲吉莉娅》(1977)剧照
人人皆知索福勒克斯的那部传世经典,那部讲述弑父娶母故事的《俄狄浦斯王》。然而少有人知埃斯库罗斯也创作了一部遥相呼应的悲剧——《阿伽门农》。在这部作品中,父亲亲手将女儿推入了深渊。
故事还要从美女海伦说起。话说迈锡尼的墨涅拉俄斯妻子海伦同特洛伊王子私奔,墨涅拉俄斯便鼓动哥哥,迈锡尼国王阿伽门农组建希腊联军报复特洛伊。刚好阿伽门农亦有称霸爱琴海的野心,两人一拍即合。
不幸的是,在出征前夕的一次狩猎中,女神阿尔忒弥斯的一只神鹿被射杀了。阿尔忒弥斯一怒之下让奥里斯海岸逆风大作,大军无法起航,众人一筹莫展。这时,在军营中的反对派奥德修斯的运作下,先知颁布神谕:除非献祭阿伽门农的长女伊菲吉莉娅,否则逆风不会停止;同时积极鼓动众将士向国王施压。
阿伽门农眼见军队有哗变的倾向,经过反复的心理斗争,不得不暂时屈服,以同阿喀琉斯(著名的猛士英雄)联姻为由将妻女从大本营传唤而来,实则准备献祭事宜。
于是,极具戏剧张力的一幕出现了:一边是王后克吕泰涅斯特拉与女儿伊菲吉莉娅等一众女眷兴致勃勃地踏上旅途,另一边是阿伽门农在痛苦中的煎熬、纠结与懊悔,他甚至一度宁可解散军队,也要避免那恐怖的命运,然而,阿伽门农终究没有走出那一步。
阿喀琉斯闻讯赶来,伊菲吉莉娅一行人也终于抵达,两方一合计,很快便发现了真相。母亲克吕泰涅斯特拉悲愤交加,伊菲吉莉娅也是一时无法接受现实。尽管阿喀琉斯表示愿意护其周全,但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面对成千上万全副武装的将士,即使是第一猛士也难以全身而退。
到了最后关头,伊菲吉莉娅反而想开了,“通透”了。她选择坦然接受那可怖的命运。她试过向父亲求情、试过逃跑,然而全都是徒劳。既然无法逃避,那么不如光荣地、有尊严地走向死亡。
于是,祭祀仪式在众将士的欢呼声中结束了。逆风变成了顺风。阿伽门农怀着愧疚带着士兵们踏上了特洛伊的征途。
伊菲吉莉娅的悲剧结束了,阿伽门农的悲剧却还没有结束。虽然与特洛伊的战争以木马屠城为标志顺利告终,回到故国的国王却遭逢了厄运:王后因为长女被献祭怀恨在心,同情夫一起结束了阿伽门农的生命,可谓是丢了女儿、丢了生命、丢了国家。
在荷马的史诗《奥德赛》中,奥德修斯在喀尔刻的指引下周游冥府,遇见了阿伽门农的灵魂。这位曾经的国王始终耿耿于怀:宁在凡间为奴,不在冥界为王。
•僭越神意/权威
说起献祭,《圣经》里的另一则故事可能更加出名:亚伯拉罕献祭独生子以撒。神说:亚伯拉罕,我需要你献祭你的独生儿子。亚伯拉罕为了表示虔诚,便走了三天三夜,将以撒带到了指定的那座山上,在即将动手的那一刻,一个天使带着神意赶来,阻止了他。
卡拉瓦乔《以撒的牺牲》
这两个故事的共同之处在于,它们都带有浓浓的神权色彩。在这里,神谕的力量被无限放大。它成为了世俗人的禁忌,而且还是最高禁忌。安提戈涅之所以有勇气反对国王克瑞翁来支持自己的兄长,成为了西方“反抗”的代名词,也正是因为她自信神是站在她这一方的:
天神制定的不成文律条永恒不变,它的存在不限于今日和昨日,而是永久的。
(详情请参考我的另一篇文章《父兄妹三位一体:压迫与依恋》)
然而我们说,哪里有禁忌,哪里就有反抗。甚至,“禁忌要依靠僭越来完成自身”(巴塔耶语)。在《安提戈涅》中,被僭越的是凡人国王的禁忌,而合法性则由神意赋予;而在《阿伽门农》中,僭越有着双重意义:一方面,凡人国王的权威同样被僭越了,被将士僭越了,他们戴着神的面具,对国王指手画脚。另一方面,有一重潜在的、未被言明的僭越,也就是对神意的僭越。
僭越带来快感。法国大葛命中,为什么对王后安托瓦内特与国王路易十六的处刑有那么多人围观?因为那隐含着一种对权威的僭越。同样的,阿伽门农作为平日里的权威,最终成了僭越的对象:哼,平时让你作威作福,现在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另一方面,为什么阿伽门农始终处于痛苦与撕裂之中?因为他不仅遭受着来自下层的僭越,还戴着来自上层(神)的禁忌枷锁。他不敢打破禁忌。为此找了一大堆理由:我必须为了集体利益与希腊的荣誉着想、不能让将士们失望、部队会不会哗变……打破了禁忌的他,看似与将士们对立,实则与他们同一:他们都成了叛逆者。他毫无疑问是爱伊菲吉莉娅的,但这禁忌让他无法动弹。解散军队、放弃征服、保全女儿看上去也是痛苦的,但同时也是痛快的——在对神的僭越之中,阿伽门农将成为他自己。
至于其他人,阿喀琉斯本身就是神之子,他僭越起来并不会有负担,也不会有极大的快感;处于风暴中心的伊菲吉莉娅,她的僭越是无力的,因为她太弱小了,以至于任何僭越听起来就像个笑话。
“全希腊的人都希望我死,我拿什么同他们作对?”伊菲吉莉娅悲叹道。
但如果我们跳开悲剧叙事的既有维度,我们会发现,其实处于必死命运诅咒下的伊菲吉莉娅反而是最自由的,因为她的存在已经被社会符号系统判了死刑(社会性死亡了),她现在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再受到大他者(禁忌)的限制与束缚了。
她甚至可以渎神,可以穿越社会符号系统的障壁,做出拉康意义上的“本真行动”。如此来说,她的渎神、她的僭越就完成了符号系统的自我突破,成了禁忌得以丰富自身的关键所在。
•僭越死亡禁忌
但是伊菲吉莉娅终究也没有像安提戈涅那样反抗。她似乎走向了另一条成为英雄的道路。
她决定承担起人生的悲剧性本质。尼采说过,假如人生注定是场悲剧,我们也必须把悲剧演绎得有滋有味——伊菲吉莉娅就是这样的人。诚如席勒在《论激情》中赞叹的那样:
正是他们强烈而深切地感受到痛苦,而仍然不为此所压倒,使他们成为英雄。……规定要去牺牲的伊菲吉莉娅以感人的坦率承认,她痛苦地告别日光。希腊人无论如何都不在对痛苦的迟钝和冷淡之中寻找他们的荣誉,而是在感受到这种痛苦时所忍受痛苦中寻找荣誉。
这种悲剧为何呈现出极大的痛苦与撕裂感?席勒看到了古希腊悲剧所富有的那种感性与激情中蕴含的回归自然本性的倾向,这种倾向在必然性面前力图保存尊严。我希望换一种说法表达:在我们刚刚谈到的故事中,伊菲吉莉娅的悲剧展现出的是对禁忌的否定,更准确地说,是对反自然主义的禁忌之否定。
这里有点绕。最开始的时候,人类处于未开化的自然状态,他们身上的动物性冲动永远在骚动;接着他们进化出了文明,他们商量着为了文明的存续,必须减少死亡与消耗,于是有了禁忌:禁止杀戮,于是人们的内心就永远充斥着两种力量,自然主义的力量与反自然主义的力量;最后,为了给自然主义力量一个泄洪口,他们为禁忌精心设计了一系列特殊的僭越,于是有了宗教,有了非理性狂乱,就比如宗教献祭与战争的杀戮。
所以说,伊菲吉莉娅之死其实是在一个更大的禁忌框架(神意)下跨越一个小禁忌(死亡禁忌)。在献祭中,狂欢的围观者们将体验到生命不连贯性、有限性的终结,并在对连贯性的替代体验中获得升华。这既是一种反动,亦是一种对自然性的复归。
献祭的行动将生与死协调起来,将生的喷薄赋予死,将死的沉重、眩晕和开放性赋予生。是生混合在死之中,但是在生之中,死同时也是生的符号,向无限敞开。
——巴塔耶《色情》
面对死亡的恐怖,伊菲吉莉娅必须为自己寻求屏障,免于直视虚无的屏障,她必须为自己壮胆。她找到了“荣誉”“尊严”与“婚礼”。
不得不说,婚礼,或者说爱欲在悲剧中的介入是个巧妙的设计。婚礼让人联想到生殖,生殖与死亡是相连的,禁忌与僭越同样如此。
巴塔耶发现:在古代人看来,出生与死亡都与腐败有关。相信能够在腐烂物中生育颇为幼稚,但这种信仰其实回应了恐惧感,这种恐惧感与恐惧感在我们内部唤起的诱惑力相混合。这种信仰是我们关于自然、恶的自然、令人耻辱的自然的想法的基础:腐败是我们所来自的世界和我们所要回到的世界的缩影。此外,爱欲高潮过程中对个体有限性、不连贯性的否定,也让人联想到死亡。
所以“死亡是我的婚礼”或许并不仅仅是一句自我安慰的戏言,而更有可能构成了一个意味深长的隐喻。
电影《伊菲吉莉娅》剧照
•每个人都是伊菲吉莉娅
真正的悲剧中,一定有两重合法的、伦理的力量在斗争,并且这种斗争最终产生了灾难性后果。在伊菲吉莉娅的故事中,斗争的力量是感性激情与理性理智,是顺从禁忌与僭越禁忌的冲动,甚至扩大了说,它还是个人利益与集体利益的冲突。
而《伊菲吉莉娅》的落脚点,其悲剧性的载体,则是献祭、僭越,最终刻印为一出弑女悲剧。
反过来说,深居现实囚笼的我们,又何尝不是阿伽门农与伊菲吉莉娅呢?他们被神意所禁锢,我们的时代,难道就没有一些无法直视的禁忌呢?
喻陆曾经创作了一个故事,《火与迦太基》。女儿不堪忍受父亲的掌控欲,面对现实与理想之间深刻的冲突,面对令人绝望的禁忌,最终选择了投身于迦太基式的火祭。如此的自我献祭与僭越,以终极解脱告终:
“日神与月神在火中烧尽血肉,获得重生。”
詡微也创作了一个故事,《弦》。现实与梦幻世界的主人公不堪忍受社会符号系统“以貌取人”的禁忌,以各自的方式做出了反抗。
“用我可怜的、可悲的、可耻的爱,在你心上,奏起绝响。”
或许,我们需要扪心自问,面对禁忌,我们是高昂着头颅承担下来,还是以必死的决心突破它,抑或是顺从地接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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