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那年,我的第一本读物是《看图识字》,还有就是借自他人的《唐诗三百首》,还有一本薄薄的印刷体的《作文周刊》。《看图识字》特别适合学龄前儿童作为初级读物,用来认识另外一种别样存在的世界。在上学前班之前,我就已经认识一百多个汉字了,这在当时可以说是惊人的;我之所以能在上学前就知道“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官仓老鼠大如斗,见人开仓亦不走”等当时的同龄人根本无从听说的诗词,则完全得益于这本绘有图画的《唐诗三百首》。正如扉页上写的“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我如今胡诌几句,自我消遣,想来从这本少儿读物中受益匪浅。我仍记得第二页上题着颜真卿的《劝学诗》——“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当我每每因为贪玩而虚度光阴时,我都会想到父亲给我借来的这本书;《作文周刊》则是一本文学期刊,不知道是父亲买的还是哪位叔伯上学时得来的,是那种刻字印刷的,虽然历时久远,但隐约还能嗅到书页上淡淡的油墨的香味儿。从那上面我第一次读了孙悟空在树上摘果子而猪八戒在树下连吃带捡的故事,惹得我捧腹大笑,欢乐不止。现在看来,更像是一则童话,或者说故事改写加上重新创作。
高中时我学到史铁生写的《我与地坛》,作者说他的母亲也曾骄傲地向儿子表明自己中学时作文很好,得到过老师的赏识,但却被“我”立马打断了。史铁生说那是因为男孩子的倔强,而且后来常常为此感到后悔和愧疚。
我忽而觉得父母之爱竟然如此类似,他们只是默默地关爱着我们,同时害怕这种爱对被施与者造成负担和伤害,于是小心翼翼地收敛起了自己的锋芒、自尊、胜负心,甚至存在感。我们于是也就渐渐适应了这种保护,便自认为一切都是顺理成章和天经地义的,认为爱从来都是单方向的,认为自己就是全世界的中心,需要时时刻刻得到阳光的照耀和雨露的滋润。一旦施与者表现出了相同的需求或者透露出类似的想法,那么我们便会觉得受到了莫名的巨大的伤害,内心便会感到失落、失望、侮辱,甚至是耻辱。
我们有了依赖感,早已习惯待在温室里,赖在温床上,幻想和沉溺在这种舒适区,不可自拔。但是,我们又害怕失去,担心直面外面的世界。这种机制一方面保护着我们,另一方面,也在伤害着别人。而父母亲,爱的施与者,一方面要小心翼翼地把这个目的遮掩起来,另一方面又极力压抑自己的天性和选择。这是身为父母的悲哀,来自于上帝和宿命。孩子总是自私的,父母总是无私的,无论孩子多大,父母多老。
说实话,我忘记了小学三年级那唯一一次受到表扬的作文还是父亲和我共同完成的,结构和语句很大部分是父亲敲定的,而我只是个讲述者和执笔者而已。父亲应该是有文采的,能从“秋雨、烟雾、露珠、吆喝、黄牛、土壤”写起,还知道我不能解其意的省略号的妙用,以及文末留下大片的空白去给读者想象。
我因为自私,打断了作为一个独立的自然人也应该有受到赞扬的权利,或者说我们都有尊重别人劳动成果的义务。舒婷、毕淑敏、宗璞她们并不见得要求读者在文采和辞藻上要与她们看齐。十七年弹指间过去了,我耳旁仍回响着那句“你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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