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实力悬殊的谈判中胜出
1
那年,三十二岁的我任省城某客车厂副厂长兼技改组常务副组长。
九月份,我受命和厂黄总工程师到长沙客车技术改造设计院商谈技改一事。
飞机抵达长沙近十一点,阳光正猛,热浪滚滚。连续几天近四十度的高温,似乎要将暴晒在露天处的人烤糊。
我们下飞机到出道口,短短几十米,已将衣服湿透。
黄总工与我商量,他想和同行的老伴先从长沙乘飞机到常德探亲,最多三天后赶回来参加谈判。此乃人之常情,我们就此告别,各自东西。我打车直接到了长沙技改设计院。
2
我出示介绍信后,设计院总工李勋玉与我见了面。然后,安排我到招待所吃饭、休息。
我躺在床上,望着屋顶上嗡嗡旋转的吊扇,没有丝毫睡意。
此次到长沙技术改造设计院,我信心不是很足,因为我们不知他们们收费标准,不知标准,谈判就会很被动,很容易遭对方糊弄。设计院通常谈判时,才亮出标准,让你措手不及。
因此,尽快找到他们的相关资料,迫在眉睫。我是此次淡判负责人,不能有辱使命,空手而回。如果此次谈判未达成,将直接影响到新的生产线的开建,影响到新生产线建成后,车辆的批量生产。为此,我辗转反侧,焦虑着急。
既然睡不着,不妨起来到招待所走廊走走,换换脑子。
招待所内静悄悄的,大概住宿人员都在午休。招待所外,火辣辣的太阳把植物叶晒的蔫蔫耷拉着头,设计院路道上也空无一人。烈日下的寂静,使我突然脑洞大开,冒出一个侥幸的想法,我决定孤注一掷,去大胆尝试一下。
我边快步往设计大楼走,边在心默默祈祷老天助我。
走上大楼,未见一人,我想,盛夏的午后,长沙人可能都被赶到荫凉处了。走到院办,我见门开着,一约模二十多岁的姑娘正面对落地电扇吹风。
姑娘见到是我,十分热情。因为我刚到设计院院办公室时,就是她接待的我,並通知设计院总工与我见的面。
她笑嘻嘻地问 :"李厂长,你有事吗?"
我试探着说 :"没啥事。你一个人中午值班吗?"
她说 :"办公室中午要留人守电话。有要事好通知院领导。"
我开玩笑说 :"你们长沙真正像火炉,热得我想睡一下都睡不着。我想到办公室找本书看看。"
姑娘说 :"没问题,你自己找。"
我暗自窃喜,这正是我来此的目的。
我在办公室堆放报刊书籍的地方有目的翻看着。突然一本《长沙市客车技术改造设计规范》吸引了我。
我拿着书本对姑娘说 :"你们楼上卫生间在哪里?"
姑娘走出门,往左边一指:"就在那个地方。"
我快步往卫生间走去。
走进卫生间,粗翻此书,不由大喜。赶紧出得门,下了楼,顶着火辣辣的太阳,在设计院附近寻得一复印处,将有关设计收费的内容复印下来。
我又大汗淋淋赶回设计院,上楼前稍歇片刻,将汗擦干,才缓缓走到院办。
我对姑娘说 :"这书专业性太强,不太看得懂,谢谢你了。"说完,把书还给了她。
回到招待所,我如释负重。
我手中有了底牌,心情放松不少。用热水擦了一下身子,躺在床上,便睡到晚饭前。
吃完晚饭,打来一盆冷水,将吊扇开至最大档,把脚泡进冷水里,在这夜深人静时,开始研究这份收费标准及相关项目。(白天怕设计院的人看见)
我先将八页的收费项目、标准作了通读。然后,根据我厂的设计要求作了比对、区分,按此收费标准作了预算。
然后,将收费标准重点部分反复背记,直到烂熟于心。
当这一切都完成后,天已微亮。吃过早餐,我上床迷迷糊糊睡着了。
3
上午九点,设计院总工来到招待所,请我到院会议室,说院长等人想与我谈谈设计一事。
我也想借机探探他们们底细。如果对我厂有利就继续谈,甚至可以敲定。如果不利,就说等黄总工回来再商量一下。
我俩来到会议室,见已有四个人坐在那里。小会议室朴素简洁,只有一条型方桌。四人均坐在进门右边中间位置。
我坐到他们五人对面。五比一,而且个个都是五十岁以上的技改专家。我,一个三十来岁的外行,与他们过招,似乎有点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李总工首先给我介绍了院长徐铭,再介绍了其余三位。
徐院长是今天与我谈判的拍板人。因此,我注重打量着他。
这是个清清瘦瘦,高高长长,浑身充满文人气质的专家型领导,眼慈但睿智,胸有城竹但不咄咄逼人。
我在打量他们的同时,他们同样在打量我。
我想,他们也许暗自思量 :"这么年轻一个青头厂长,定然不是他们谈判对手,随便挖个坑,这位年青人就跳进去了。"
不过,这正是我之所求,能让他们对我不设防,最好。
徐院长首先笑容可掬开场,对我和黃总工光临设计院表示欢迎,对我厂选择长沙设计院设计技改项目表示感谢。
徐院长说完,我也如此客套了一番。
双方客套完,进入正题。
徐院长笑着说 :"李厂长,我们今天想听听你对这次技改的意见。"
我也微笑着说 :"具体技改设计要求,我昨天已交给了贵院总工,想必你们已仔细研究过了,如果还有不清楚的问题,可等我厂黄总工来后,与你们进一步交流沟通。今天,我想与各位领导只谈设计收费问题。不知同意否?"
徐院长说 :"可以,可以。"
我接着说 :"今天我们要谈的设计收费,其核心只有一点。这就是按什么地方标准收取。如果按湖南省的,我们不愿意,如果按四川省的或成都市的,你们又不愿意。这的确是个矛盾。我们千里迢迢来长沙,看重你们的是两点,一是国内技改设计行业良好的声誉,二是你们的设计能力。所以,我的意见就按长沙的标准商谈。"
徐院长等人一听,喜出望外,连连点头。
"按长沙标准,你们收多少设计费"我问。
徐院长让李总工报价。
李总工戴上老光眼镜,将报价逐项说完,最后打总:一佰二十万。
我没马上表达,掏出一支烟吸了几口,盯着会议桌缓缓说了两个字 :"减半。"
会议室瞬间沉寂。
几秒钟后,徐院长神情凝重地说道 :"减半的理由是什么?"
我不慌不忙作答:"第一、按长沙标准收费,是我们双方都同意了的。该标准第一条第二款规定,二类客车厂的收费,按一类客车厂75%收取设计费。我厂为二类企业,但你们是按一类计算的,只这一项,就多了近三十万。
第二、我们的设计要求是滑吊,按长沙标准第八条,可比其他吊用设备优惠15%设计费,这项又多收八万元,加上钢板冲床等等大小没备,算下来减半不算多。
第三、以上依据,全部体现在长沙标准中,我提出的价格,都建立在这个标准上。我想,你们也清楚,我的要求並不是空穴来风,无稽之谈。"
听我说完,他们惊愕于我对长沙标准如此了解,同时对我的出价表示非常不满。
面对他们愤然的情绪,我神情严肃地说 :"我们是抱着诚意的态度来找你们合作的。近段时间,我省、我市设计院都分别多次找过我们,综合多种因素后,我们舍近求远,最后还是选定你们。原因只有一点,我们信任你们的设计能力。但是,信任应是双方的,我也希望你们拿出诚意,在互利互惠的基础上,双方尽快达成协议。"
接着,我又将语气放缓 :"现在企业进入市场化,我们厂与全国、全省各客车厂都在相互竞争,各家都想多拉客户。全国设计行业也不例外,各设计院都是自寻业务,竞争也很激烈。如果你们放弃与我们合作的这次机会,等于把这块肉白白送给了别的设计单位。这对你们而言,将会是很大损失。对我们而言,没有丝毫损失,无非重找一家。"
会场再次出现沉默。徐院长和李总工开始耳语。
我断定他们会让步,因为无论从哪方面讲,我的话都站得着脚,而且讲话中肯、朴素诚实。所以,他们不会舍下这笔业务。
果然,李总工问我 :"李厂长,那你们到底愿出多少设计费?"
我说 :"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也为了今后合作愉快,一口价,75万,不再争论。"
他们还是与我讨价还价一番,但在我的坚持下,最终按我的价格定了下来。
为了防止设计院翻悔,下午我拟好合同,马上与设计院签了字画了押。
黄总工回到长沙,看了合同后,大吃一惊,啧啧称叹 :"李厂长,你这合同,起码给厂里节约了20多万。"
两天后,设计院李总工送我们到飞机场,后悔不已的对我说 :"小李厂长,你把我们套进去了。"
我赶紧解释 :"李总,我哪敢套你们,我是完全按长沙标准出的价。"
回到厂里,厂长听了我和黄总工的汇报,看了合同,乐得脸上开了花 :"我预计起码一百万才谈得好,没想到七十五万你就谈下来了。小李,今后厂里的谈判都由你负责。"
听着厂长的夸奖,我却乐不起来。总感到有点对不起设计院的李总工和徐院长。还有那位姑娘。
不过,谈判就是这样,在原则、利益面前,双方总是互不相让,甚至在不违法情况下不择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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