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的影子又斜了半寸。我蹲在院角看蚂蚁搬一粒碎糖,忽然想起十岁那年,也是这样的夏末,我蹲在同一个地方,看它们搬一块比身子大五倍的饼干渣。那时觉得时间是条不会动的河,蚂蚁走得慢,日头落得也慢,连槐树叶上的光斑,都好像要在青砖地上赖一整天。
如今再看,才知时间原是流动的沙。指缝太宽,握不住的何止是蝉鸣与月光。去年冬天养的水仙,枯了的球根还在陶盆里,摸着像块皱巴巴的记忆;书架第三层那本《宋词选》,夹着三年前在江南古镇买的桃花笺,纸边都黄了,字还没写满半页。人总以为能留住许多事,像把春天的花瓣腌进瓷罐,像把夏夜的星子收进玻璃瓶,可转头就发现,花瓣成了泥,星子落了地,连自己都在不知不觉间,换了模样。
前几日整理旧物,翻出母亲二十岁时的照片。黑白相纸上,她梳着麻花辫,站在老火车站的月台上,眼里有光,像盛着整条未被惊扰的河。而现在她给我缝扣子,老花镜滑在鼻尖,针脚慢了,却比从前更稳。我忽然懂了,所谓成长,或许就是看着身边人的背影变矮,自己的肩膀变宽;是从前觉得天大的事,后来成了茶余饭后的笑谈;是终于明白,哭的时候不必踮脚等安慰,笑的时候会下意识看一眼有没有人分享。
曾执着于"圆满"二字。总觉得花开就要开得满枝,月圆就要圆得无缺,走路就要走在直道上。后来在山路上摔过跤,才发现歪歪扭扭的小径上,藏着更清的溪;看过凌晨四点的海棠,才知道半开的花苞里,藏着比盛放更羞怯的欢喜;丢过一把旧伞,却在雨里遇见了共撑一把伞的人。原来圆满从不是锃亮的硬币,而是摔碎的瓷碗拼起来的纹路——那些裂痕里,都闪着光。
檐角的风又起了,吹得晾衣绳上的衬衫轻轻晃。远处有孩子笑,像撒了一把碎银。我想起抽屉里那封未写完的信,收信人是十年后的自己。其实不必写太多,只消说:你看,此刻阳光正好,风也温柔,我们走过的路,都开着花呢。
人生原是这样吧——不是追着什么跑,而是走着走着,就把脚印走成了诗;不是等着什么来,而是活着活着,就把日子过成了暖。老槐树还在摇,蚂蚁还在搬糖,我站起身,拍了拍裤脚上的土。风穿过衣领时,好像听见时光在说:慢慢来,我们都有大把的日子,用来相遇,用来生长。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