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养自己一遍
凌晨3点17分，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得像块冻僵的北极熊。
微信工作群的红点还在跳：
“@王老师，客户说方案要加3个竞品分析，明早9点前。”
“技术部说接口改完了，前端等着联调。”
“市场部数据还没出，你催下？”
我盯着那条@我的消息，手指在输入框悬了半分钟。
最后只回了三个字：“好的。”
发完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眼泪砸在枕套上，洇出个深色的小圆点。
枕套是去年搬家时买的，浅灰色棉麻，边角磨得起毛。
胃突然抽搐了一下，酸水涌到喉咙口。
我捂着嘴，翻身坐起来。
干呕了两下。
什么都没吐出来。
桌角那瓶维生素B族泛着冷光。
瓶身贴着张便签，是小姨三年前写的：“每天一片，别忘。”
字迹被我指甲抠得模糊，边缘卷起来，像片晒干的枯叶。
便签背面，有用铅笔划的痕。
隐约可见“方案被甲方毙掉的第3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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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第42天失眠。
也是第42天加班到凌晨。
作为咨询师，我每天帮企业“优化流程”“降本增效”。
却从没想过最需要“优化”的是自己。
上周去医院复查。
胃镜报告显示“慢性胃炎伴糜烂”。
甲状腺B超箭头直指3级结节。
医生推了推眼镜：“半年内从2级长到3级，不排除恶变。建议手术，然后休息。”
我攥着报告单站在走廊。
风吹得白大褂下摆晃。
手机在兜里震。
是项目经理的消息：“王老师，明天出差，客户要见你。”
我回：“好的。”
那天晚上，我在便利店买了份关东煮。
萝卜煮得太烂，鱼丸浮着层油花。
咬开鱼丸，里面的馅料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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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4点半，手机没电了。
我翻遍包找充电器。
在抽屉深处摸到那瓶维生素。
瓶盖拧不开。
我用力攥着瓶身，指甲掐进塑料纹路里。
指节泛白。
“咔哒”——纹丝不动。
再用力。
突然听见“啪”的一声——
玻璃瓶在掌心裂了道缝。
深蓝色药片滚出来，撒了满地。
像碎了满地的星星。
我蹲在地上，一颗一颗捡。
捡到第七颗的时候，手机突然亮了。
来电显示跳动着“小姨”两个字。
“囡囡，你是不是又没吃维生素？”
“嗯。”
“我上周寄的梅子，放冰箱了没？”
“没……”
“明天买斤排骨炖梅子，酸酸甜甜的，养胃。”
她顿了顿。
“人这辈子，最该做的，就是把自己重新养一遍。”
电话挂断后，屏幕弹出一条未读消息。
“PMP证书编号0327，持证人王XX，考试通过但从未注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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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7点，我没开工作群。
我先去厨房煮了碗面。
放两个蛋，一把小油菜，面条煮得软软的。
我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
眼泪掉进汤里。
咸咸的。
吃完面，我去了楼下花店。
“要束花。”
老板娘是位阿姨，围着蓝布围裙：“什么花？”
“向日葵。”
我指着角落那盆奄奄一息的植株：“就要那个。”
老板娘皱眉：“这盆养不活了，根都烂了。”
“就要它。”
回家后，我把向日葵栽进废弃的陶瓷花盆。
铲子挖开土的时候，金属碰撞声惊到我——
花盆底部埋着一枚生锈钢牌。
上面刻着：“PMP®证书，编号0327”
我蹲在花盆前，把钢牌上的泥土擦干净。
钢牌冰凉的，贴在手心。
我把它放进坑底。
证书编号那一面朝下。
填土。
浇水。
水渗进土里的时候，我听见自己说：
“埋了你，我就不是王老师了。”
“我是王囡囡。”
“一个会失眠、会胃疼、会把维生素瓶捏碎的人。”
“一个需要被自己重新养一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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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复查。
甲状腺结节没恶化，胃炎也好多了。
医生笑着说：“你这半年养得不错。”
我把报告折好放进抽屉。
旁边是那瓶吃了一半的维生素。
旧便签被我撕了。
新便签上写着：“每天一片，别忘。”
那天晚上，我23点准时躺下。
睡前摸出维生素，倒出一片，就着温水吞下去。
片剂有点苦。
但我咽下去了。
现在我还是会偶尔失眠。
但不再数工作群的红点，而是看窗外的月亮。
书桌上的向日葵谢了又开，开了又谢。
抽屉里，未拆封的PMP证书还在。
旁边多了本《小王子》。
扉页上有我用铅笔写的字：“重要的东西，眼睛是看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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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台的向日葵开了第七茬的时候，小姨来了。
她带了一罐腌梅子。
手指上贴着创可贴。
“怎么了？”
“没事。花店搬花盆，砸的。”
她笑着把手背到身后。
我没再问。
我舀了一勺酸梅汤，递给她：“尝尝。”
她接过去，抿了一口。
“还行。”
“就还行？”
“比上次好。”她笑了，“上次太酸了。”
我也笑了。
窗台上的向日葵花瓣上挂着露珠，在阳光里闪。
我低头削苹果。
刀尖在果皮上走。
一圈。
又一圈。
果皮断了。
我捡起来，把它埋进花盆的土里。
小姨看着，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突然开口：
“囡囡，你知不知道，那盆向日葵为什么能活过来？”
“为什么？”
“因为你每天浇水的时候，都在跟它说话。”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小姨夫告诉我的。他说你每次浇花，嘴巴都在动。”
我低下头，脸有点烫。
小姨拍了拍我的手：“说的什么？能告诉我吗？”
我想了想。
“我跟它说——你开吧，不开也没关系。我等你。”
小姨眼眶红了。
但她没哭。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摸了摸向日葵的花瓣。
“它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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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小姨走后。
我收到她发来的一张照片。
是她的花店门口，摆了一排向日葵。
旁边有张小卡片，上面写着：“买一束，送给自己。”
配文只有四个字：“我也在养。”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条：
“小姨，好看。”
她秒回：“嗯。明天给你带一束。”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我拿起床头那瓶维生素，倒出一片。
就着月光咽下去。
不苦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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