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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我依然经常想起那一晚。
那一晚,噩梦般地存在。那一晚,永远横亘在我脑中,挥之不去。我刻意不去想那一晚发生的事,然而往往事与愿违。
我没有妈妈,从小就没有,十岁以前,我跟爸爸生活在一起。是谁生了我,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也许只有爸爸知道,然而爸爸已离开这个世界很久了,二十年前爸爸被判了死刑。
我有过爸爸,一个木讷、懦弱、无能的爸爸。也许他从来就没有爱过我,我也没有爱过他,他不值得到我去爱。父爱是什么,我不知道,我从未体会过父爱。
今天我收到一封信,一封莫名其妙的信,很旧很旧的信封。我还没有打开看,但我总觉得这封信可能跟我父亲有关。
我的父亲叫丁乙,他给我的只有一个破败不堪的家,这个家也仅仅存在了十年。小时候,我吃饱了没、穿暖了没,父亲从来不问。那时候,吃好穿好,对我而言,只能是奢望。我学习怎么样,父亲也从来不管不问。二十年前,父亲用斧头砍死了李老头。从此,我那破败不堪的家解散了,我唯一的亲人,我的父亲也离我而去了。
我忘不了父亲举起斧头砍向李老头的那一晚,我上网搜索“丁乙杀人案”。我想知道,当年是怎样报道这起案件的,二十年来,我第一次这样做。还真有,我找到了,是一个民警写的日记,日记题目是《丁乙杀人案》,我不知道民警的日记怎么会在网上。我静静地读下去,日记是这样写的:
1998年3月10日 晴 丁乙杀人案
李老头被杀案终于告破了,我们所有的民警都松了一口气。丁乙供述了杀人过程,他的供述跟我们的勘察完全吻合。丁乙的杀人手段极其残忍,等待他的肯定是死刑。然而,我总觉得,丁乙好像对我们隐瞒了什么。
五天前,我们接到李老头的儿子打来的报警电话,说是李老头失踪两天了。我们迅速赶往李老头家,我们去了所有李老头可能去的地方,均没有任何发现。经过综合分析,我们认为李老头被害的可能性极大。
我们展开进一步的调查工作,首先要掌握李老头的为人及邻里关系。李老头为人尖酸刻薄、斤斤计较还欺软怕硬,李老头跟村里的很多人都发生过矛盾。李老头平时在村里爱占个小便宜,欺负一下弱小。
我们找所有跟李老头发生过争吵的人,村里比他厉害的人不可能是嫌疑人,因为遇到这种人,李老头往往是主动认输。这种情况下,事情不会发展到更严重的地步。村里的弱小也只有被他欺负的份,不可能欺负他呀。
侦查工作一步步进行,丁乙进去了我们的视线。丁乙是李老头的邻居,丁乙一个人带个十岁的小孩。丁乙家穷的叮当响,丁乙家的窗户都没有玻璃,窗户都是糊的报纸。丁乙家院子里有一个大灶台,丁乙平时就在这儿做饭。丁乙是一个木讷懦弱而又无能的人,丁乙一天到晚只知道下地干活。有人提供线索,说是3月3日下午六点多看到李老头去了丁乙家。
我们找到了丁乙,丁乙正在地里干活。我们先了解了一下丁乙家的大概情况,丁乙虽然每天辛苦劳作,但也只能勉强度日。丁乙爱自己的女儿,但他恨自己不能让女儿过上好的生活。
我问丁乙,“你跟李老头有过争吵吗?”
丁乙说,“也没什么,我是村里的外来户,在村里,我一直都是夹着尾巴做人,李老头跟我吵过几次。”
我问丁乙,“都是因为什么事?”
丁乙说,“都是小事,他经常往我家门口倒垃圾;我做饭时,他又说我做饭产生的烟把他给呛了。”
我问丁乙,“你以前不在这个村住?”
丁乙说,“不在,我家以前在山上,十年前我搬到这个村的。”
我问丁乙,“你怎么一个人带孩子,你老婆呢?”
丁乙说,“我老婆的事我不想多说,我女儿是个苦命的孩子呀。”
我问丁乙,“最近见过李老头吗?”
丁乙回答的很干脆,“没有,没见过。”
我不相信丁乙说的话,明明有人看到3月3日李老头去了丁乙家。再说,丁乙跟李老头是邻居,他们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也没有问具体是那天他见李老头了没。
我对丁乙说,“我们到你家看看吧。”
丁乙说,“家里又脏又乱的,还是在地里说吧。”
我说,“丁乙,我们必须去趟你家,这是我们的工作。”
我们走进了丁乙家,他家没有电灯,墙都快成黑色了。我打开手电,我仔细观察着,我企图发现点什么。我发现床上的褥子上怎么有红色的血迹,我指着血迹问丁乙,“这是什么?”
丁乙的手在发抖,额头在冒汗,丁乙说,“我也不知道,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
我们把丁乙带回了分局刑警队,丁乙什么都不说,只是一直沉默。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的女儿怎么办?”
我们请他放心,“你女儿会暂时在村委会住几天,将来也许会去儿童福利院。”
丁乙又是长时间的沉默。我们拿到了血型检验报告,现场的血跟李老头的血型吻合,跟丁乙、跟丁乙的女儿血型都不同。
我们给丁乙出示了检验报告,丁乙终于开口了,“我愿意配合你们的工作,不过我要先见一下我女儿。”
我们同意了,因为现在我们还没有找到尸体,我们还没有过硬的证据;再说丁乙要求跟女儿见面也是人之常情。我说,“可以安排你跟女儿见面,但见面后要老实交代。”
丁乙点头表示同意,我安排他们父女见面,在会见室见面,一切都在我们的监视下进行。丁乙希望自己能单独同女儿说会话,我表示同意。丁乙戴着手铐脚镣,况且会见室是有摄像头的。
丁乙跟女儿悄悄说着什么,说着说着,丁乙开始嚎啕大哭,一直重复着这句,“女儿,爸爸对不起你。”
同女儿见面后,丁乙很快交代了自己的作案过程。他是这样交代的:3月3日中午一点多,我一个人在家做饭,李老头突然到我家找事吵架,还是因为做饭产生烟的事。我平时总是被李老头欺负,一直都是忍。这次我一时激动,拿起劈柴用的斧头砍向了李老头。砍死李老头后,我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后来我把李老头的尸体分成六块,我在锅里煮,用火烧,我把尸块装进了编织袋。女儿放学后,我像往常一样做饭。晚上,女儿睡着了,我一个人把尸体埋到了地里。
我问丁乙,“你女儿知道这件事吗?”
丁乙说,“不知道,我杀人碎尸、煮尸体、烧尸体的时候,女儿还在学校。我埋尸体的时候,女儿已经睡着了。所有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干的,女儿一点儿都不知道。”
后来,在丁乙的指认下,我们找到了李老头的尸体。李老头被大卸六块、尸体被煮被烧,后来又被埋,手段极其残忍。工作多年,我第一次见这样处理尸体的。
其实丁乙交代的是有一些疑点的,有人看到李老头六点多去的丁乙家,丁乙却说是中午一点。
案件已经侦破,凶手肯定是丁乙。李老头到底几点去的丁乙家,这些细节也不那么重要了,没有人会追究了。
看完这篇日记,我震惊了,当年的事情根本不是这样的。爸爸为什么要那么说,其实事情是因我而起,我目睹了整个过程,我甚至是爸爸杀人的帮凶。我一直以为是因为当年我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我是未成年人,所以警察不找我谈话。
我又一次想起了那一晚,那一晚其实是这样的。98年3月3日的下午六点多,是下午六点多,我放学以后的事。我到家后,爸爸还不在家。李老头到我家了,他摁住了我,他在我身上乱摸。我大声喊叫,这时爸爸回家了。这已经是李老头第二次猥亵我了。
爸爸发疯似的喊叫,“李老头,我砍死你!”
李老头讽刺我爸,“你,就你,你有这胆。”李老头指着自己的脖子,“有本事朝这儿砍。”
爸爸是一个懦弱的人,然而这次他的斧头砍下去了。李老头脖子处的血往外冒,满地都是血,李老头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爸爸扔下斧头,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一会儿,爸爸对我说,“女儿,你不要看,爸爸会把这件事情处理好的。”
开始,我看着爸爸处理尸体;后来,我帮爸爸处理尸体。爸爸把尸块放进锅里,我帮爸爸生火;爸爸要烧尸体,我帮爸爸捡柴;晚上,我陪爸爸去埋尸体,因为我太害怕了,我不敢一个人在家。
回到家后,爸爸对我说,“孩子,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看见,这件事跟你无关。如果将来有警察问你。你一定要这样回答。”其实在会见室的那天,爸爸对我说的还是这些话。当然也说了一些其它的话,“女儿,你将来一定要好好生活,爸爸不想拖累你。”我一直不明白,爸爸说不愿拖累我,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二十年过去了,我已成家立业,我的日子过得还算幸福。我经常想起那一晚的事,我一直以为爸爸不爱我。今天我才知道,爸爸是爱我爱的如此深。他当初那么说,只是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丁乙杀人案跟我毫无关系。
我猛然想到,今天我收到一封莫名其妙的信。我打开信,是爸爸写给我的,信是这样写的:
写给二十年后的女儿,狱中绝笔。
孩子,你应该已经三十岁了,爸爸去世应该也有二十年了。
爸爸的案子判了,跟预料的一样,死刑立即执行。今生我们不能再见面了,不过有几件事,爸爸希望你三十岁时能知道。
一、爸爸是爱你的,很爱很爱你。爸爸木讷懦弱无能,你也许没有体会到爸爸对你的爱,爸爸想对你说,“孩子,对不起,请你原谅我。”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对你说这些话,我让你受苦了。如果有来生,你一定不要生在咱们家,你不要再做爸爸的女儿了。
二、你有妈妈,但是你的妈妈在你两个月的时候就离家出走了,她想要过更好的生活。如果今生你们能再见面,爸爸也希望你原谅她,一切都是爸爸的错,都怪爸爸没本事。
三、关于爸爸杀害李老头的事,爸爸杀害李老头是一时激动。爸爸不想你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爸爸不想让人知道李老头猥亵你了。女孩子,有个好的名声很重要,这种事传出去,对你不好。
四、爸爸杀了李老头,如果不煮尸焚尸埋尸,爸爸应该是不会被判死刑的。爸爸为什么还要怎么做,其一是因为,爸爸心存侥幸,万一案子破不了,咱们还可以一块生活。其二,案子破了,我如果不判死刑,将来出狱后我肯定会拖累你。爸爸没有让你过一天好日子,爸爸怎么忍心将来拖累你。
如果可能,你三十岁时,会收到爸爸写的这封信,爸爸写给你的第一封信,也是最后一封信。
亲爱的女儿,愿你幸福!
今天,我收到了爸爸二十年前写给我的信。看完信,我已泪流满面。爸爸,女儿错怪你了,如果有来生,我还要做你的女儿。
那一晚,如此血腥,我想忘却忘不掉。
那一晚,父亲对我的爱是如此深沉。为了我,父亲一时激动杀了人;而父亲碎尸煮尸焚尸埋尸,竟是为了不拖累我。
我会经常想起那一晚,想起深爱着我的父亲,想起木讷懦弱无能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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