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读书:孤独六讲
作 者:蒋勋
出 版 社:长江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7年4月
这是一本讲述孤独的书:压抑身体本能而寻求另一半的「情欲孤独」,颠覆语言习惯而渴望沟通的「语言孤独」,挥洒青春热血而终归失败的「革命孤独」,潜藏于人性而化身为美的「暴力孤独」,不可思不可议的「思维孤独」,以爱的名义捆缚与被捆缚的「伦理孤独」。但这本书要谈的不是如何消除孤独,而是如何完成孤独,如何给予孤独,如何尊重孤独,因为孤独是生命圆满的开始。
作者蒋勋生于古都西安,成长于台湾。1972年负笈法国巴黎大学艺术研究所,1976年返台后,曾任《雄狮美术》月刊主编,并先后执教于文化、辅仁大学及东海大学美术系系主任,现任《联合文学》社社长。其文笔清丽流畅,说理明白无碍,兼具感性与理性之美,有小说、散文、艺术史、美学论述作品数十种,并多次举办画展,深获各界好评。《孤独六讲》这本书,作者以美学家特有的思维和情感切入孤独,融个人记忆、美学追问、文化反思、社会批判于一体,创造出一种独特的孤独美学。
情欲孤独
这是一个喧嚣的世界,然而喧嚣之余人们却更加孤独。在儒家文化中,孤独是一种缺憾,很难成为正面的生命价值,反而是危险的标志。其实,孤独没有什么不好,它是生命的本质,我们要做的就是能够静下心来学会和自己相处,倾听自身内在的声音,做一个完整的人。
使孤独变得不好,是因为你害怕孤独。
人情味浓厚的华人,受家庭伦理和周边关系的牵绊,从来不喜欢谈论隐私,也不注重个人的私密性,很少有机会面对独立而真实的自我。
一个连私人空间都不允许的文化,当然也不存在孤独感。
典型的儒家文化中,人人恪守「中庸之道」,没有人敢特立独行,不做第一也不做最后,融入最广大的群体中以寻求内心的一点归属感和安全感,担心自己一旦显露出来,就会受到群体的压抑。
特立独行是在破坏群体,就会受到群体的谴责。
受生理发育的影响,青春期是情欲孤独的重要时期。真正的情欲是彻底了解自己的身体,但传统文化没有解决这一问题,情欲孤独受到严重的压抑。
竹林七贤是反击儒家教条的代表。
一个成熟的社会应该是鼓励特立独行,让每一种特立独行都能找到存在的价值,当群体对特立独行做最大的压抑时,人性便无法彰显了。
群体文化对情欲的压抑让人产生孤独感,然而这种孤独感却又不能刻意保护,你以为是保护了它,其实是在抹杀它,因为有了保护有了认可又怎能算真正的特立独行了。
如果活不出孤独感,如果做不到特立独行,艺术、美是没有意义的,不过就是附庸风雅而已。
生命本质的孤独是死亡,而儒家文化是避谈死亡的,教导我们「未知生,焉知死」,却忽略了一点,这是每个人要面对的最重要的事情之一,是无法克服的宿命,一味的谈「舍生取义」「杀身成仁」而始终不敢正视死亡,其实也蛮软弱的,这也是儒家思想的致命伤。西方哲学思想中,都是以死为思考起点,来探讨生的意义,柏拉图所谓「哲学是死亡的排练」。
人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开始走向死亡。
孤独感也是一种道德意识,要以检查自身为起点,而不是对他人的指责。
当道德变成一种表演,就是作假,就会变成各种形态的演出。
儒家群体文化中无法讨论如「活着的价值」「生命的意义」等问题,这些看似「荒诞」的问题被我们所忽略,而这些问题在存在主义那里是最为重要的问题了。我们教条的遵循一切伦理,以「爱」「关心」和「孝」之名的一切决定,似乎都是毋庸置疑的。这种先入为主的善恶观让人们只关心结局。
个体的独立性应该表现在敢于跳脱大众的语言、说出怀疑和不同的思考方式,而不是结局或结论。
所以,要学会孤独,在一个空间里安静下来,聆听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与自己对话,走出去才不会慌张。
孤独并非寂寞,孤独是饱满的,寂寞会发慌。怕孤独的人就会寂寞。
语言孤独
语言并非人类独有,许多动物也可以用不同的声音表达信息。人类的语言最为复杂,最会咬文嚼字,诞生了如英语、法语、汉语等不同的语系。舌头也不完全是语言的功能,在许多动物身上,它是捕食的工具。在古代祭祀用的一些器物上,也刻有特别象征意义的舌头形象。
我们会利用语言和人吵架,觉得对方不理解自己,听不懂自己的心事,其实很多时候是不想听。真听不懂反倒无关紧要,听不懂的语言变成了有声律的行为艺术,恰恰是共同的语言,成为我们彼此误会的起点。
每个人都在说,却没有人在听,尽管他们使用的是同一种语言。
我们的文化讨厌巧言令色,不检视语言的创意性和论证的正确性,有些语言流于外在的规矩和架构,而忽视了本质内容和逻辑思考,导致说话时少有表情,语言也比较木讷。
语言,变成一种外在的模式符号,其内在的本质完全被遗忘。
语言和文化习惯有很大的关系,不像希腊文化中的修辞学、逻辑学,我们的文化很少探讨辞类逻辑的问题,不讲究语言的精准性。虽然春秋战国时期的名家有「白马非马」的论辩,却无长久的发展传承。
人类的语言文字可以有两种极端的发展,一端是发展成为诗,另一端就是发展为法律条文。
如果语言成为一个僵化、习惯、模式的知识体系,也就没有了最好的文学。宋代的「公案文学」是一种对语言的颠覆,禅宗舍弃语言以行为传佛法更是一种颠覆。没有颠覆性,无法让语言回到生活、回到朴实、回到思想的本质,接下去就会变成一种假象。
使语言保持在「活水」的状态,语言便不会僵死。
有时候我们和别人交流说话,并不是想问什么,而是要打破一种孤独感或是冷漠,比如定期给亲人或者朋友打电话问候等,或者是一种喜欢,比如热恋期间一对情侣之间经常煲电话粥等,好多语言都是没有实质意义的。
像这样不是很有意义的语言,实际上充满了我们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
我们经常说着无意义的话,却羞于说出心里话。即使说出来,也都是伪装过的,随着时间、空间、环境、角色而改变。所以有时候声音表情都是假的。
当我们用超出对话的角度去观察语言,语言就会变成最惊人的人类行为学,远比任何动物复杂。
语言本身就具有不确定性,一方面在传达,一方面在制造障碍,既精准又误导,这是语言的暧昧性,给你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自己去想,想来想去,要么天堂,要么地狱。
而语言的本质就是一个声音,真正传达的是它所承载的不同内容不同思想。
革命孤独
革命是一种青春的仪式,是一种激情,比亲情、爱情、比人世间任何情感都慷慨激昂。可以让你放弃一切温馨的、甜美的、幸福的生活,出走到一个会使自己分崩离析的世界。这也许就是所谓的「人不轻狂枉少年」。
唯独年轻人会相信乌托邦,而寻找乌托邦的激情是惊人的。
其实革命者的乌托邦是自己营造出的梦想,这梦想在现世无法完成。所要颠覆的也不是外在的体制或阶级,而是内在的道德不安感,因此,也是孤独的。
革命者大多是现世的失败者,而惊天动地的失败反倒留下了诗和美,保全那份革命孤独和最后的荒凉,其形象反而超过胜利者,活出了惊人的自我。
不论是项羽、屈原或是荆轲的告别画面,都是让我们看到一个革命者孤独的出走,而他们全成了美学的偶像。
革命一旦成功,受压迫者变成了执政者,就没法再保全那份孤独了。
革命本质是对自我生活保持一种不满足的状态进而反叛,用血泪和生命写诗,将孤独的心薪火相传。
暴力孤独
在我们的文化里,暴力一向是不好的字眼,与美学的结合,才让我们开始认识潜藏在我们人性里的暴力本性。这也使得美学的意义和范畴扩大了,不只是梦幻的、轻柔的、唯美的怡情养性,还有人性最大撞击力的暴力呈现。
爱和暴力是两个极端,却可能同时出现。
我们喜欢看残酷戏剧和他人冒险,其实质是发泄自己生命潜意识里的暴力倾向,这些暴力性遗传自我们的祖先,也曾保护我们的族群延续下来。我们的矛盾是以为没有了暴力就是完美人性了,实情却恰恰相反,人反而失去了生存的力量。尽快我们反对暴力,却不得不承认内心有渴望暴力的倾向。当暴力与美学结合后,才渐渐触及核心,正确认识暴力。
在文明的社会里,暴力没有那么明显,有些暴力合法化了,比如杀敌的英雄,是被鼓励的,可以拿敌人的头颅标榜成功。再比如,古代对犯人的残酷行刑,是有许多人围观的,如鲁迅笔下的「看客」。而这些却又确实使人受害,暴力的本质未曾改变。经由教育、文化、媒体,不断去压抑另外一个人或者一个族群,也是暴力。
当暴力被道德合法化后,激发出每个人内心里的暴力意识,反而是最让人恐惧的。
人内心潜藏的暴力一旦展示出来,常常让人瞠目结舌。这一点从古代各种惨绝人寰的刑罚和战争中就能可窥一斑。所以我们不能一味回避和抹杀暴力,而是正确认识和引导,让暴力成为每个人身上一份创造美学的源泉。
人性对恶有更充足的了解,才能有善的发扬。
思维孤独
哲学是根本的思维。我们熟悉的哲学,其思维模式、思辨模式起源于希腊的逻辑学,有一个严谨的推理和探讨的过程。佛教、基督教虽然也算是一种哲学,但更应该归为「神学」,因为神学里的神,佛祖也好、上帝也好,都缺乏人性,以主观权威生杀予夺,创造或毁灭,毫无逻辑可言,这与一般哲学的思维差距较大,不符合我们的伦理要求。
儒家文化的主张常常是结论式的主张,只需要照着做就好,没有思辨的时机,缺乏逻辑推导过程。最终造成社会的意见和看法教条般的相似,千篇一律,人云亦云。
任何一种结论,来得太快的时候,就会变成思维的敌人。
热爱智慧、热爱思辨才叫作哲学,如果只是只是继承或模仿别人的想法,本身没有思辨,就不能称之为哲学,所以哲学的起点是怀疑。思维,不应该是学院里空洞的理论,而是生活在一个城市、一个岛屿上的人,对一个事件有不同角度的思考。
思维开始于「无」,「无」代表的就是让自己孤独地走向未知的领域,那个还没有被定位,没有被命名的领域。孤独一人在未知的领域思辨出一个全新的世界。孤独沉淀后的思维是清明,静坐或冥想有助于找回清明的心。
物质的「空」较简单,心灵上的「空」恐怕是最难。你要让自己慢慢地从不怕孤独,到享受孤独之后,才能慢慢达到那样的境界。
伦理孤独
伦理是一种分类,父亲、母亲、丈夫、妻子,都会被放进一个人际关系网络中的适当位置,做了归类,预设了道德的范围。如果将既有的人际关系分类重新调整,背叛了原来的分类原则,就是「乱伦」。
儒家文化说「百善孝为先,万恶淫为首」,我们常说「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这都是父子的伦理,儒家文化里的父权是不容背叛的。但如果长辈营私舞弊、作恶多端,是迫于道德而违反公法呢?还是摒弃社会而私守家法?这是一个问题。凡是一成不变的伦理都是最危险的。
在我们的文化裡,有一个前提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我们的身体是父母给予的,所以连头发都不能随便修剪,否则就是背叛父母。
一个健康的伦理关系,应以独立的个人为单位的,只有先成为一个可以充分思考、人格完整的个人,再进入伦理关系中,就不会变成一种固定的约制、倚赖,而是彼此配合和尊重,即使调整了关系,对个人的影响也不至于太大。
我们喜欢「大团圆的结局」,可是伦理不总是那么美好,伦理缺憾的那个部分,以及在伦理之中孤独的人,我们要如何看待?回归到现实中,即使没有「大团圆」也每个人个体的完善。
孤独的同义词是出走,从群体、类别、规范裡走出去,需要对自我很诚实,也需要非常大的勇气,才能走到群众外围,回看自身处境。
最后介绍几本与孤独相关的好书:
01.《孤独:回归自我》
[英]安东尼·斯托尔 / 凌春秀 / 人民邮电出版社 / 2016-6
02.《百年孤独》
[哥伦比亚]加西亚·马尔克斯 / 范晔 / 南海出版公司 / 2011-6
03.《心是孤独的猎手》
[美]卡森·麦卡勒斯 / 陈笑黎 / 上海三联书店 / 2005-8
04.《十一种孤独》
[美]理查德·耶茨、Richard Yates / 陈新宇 / 上海译文出版社 / 2010-1
05.《我的孤独是一座花园:阿多尼斯诗选》
[叙利亚] 阿多尼斯 / 薛庆国 / 译林出版社 / 2009-3
06.《过于喧嚣的孤独》
[捷克] 赫拉巴尔 / 杨乐云 /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 20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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