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摇滚

作者: Shen_Z | 来源:发表于2025-08-04 11:45 被阅读0次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影子

刘易斯轻轻推开已经被破解的密码门,混着黑暗悄悄走进了房间里,义眼里清晰显示出卧室里床的位置,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热成像,看着不到两米的床上一坨人形的热团,缓缓拿出消音手枪,对准了最上面圆圆的头部。

射击的声音很轻,甚至刘易斯都没有完全听清楚子弹发射的声音。看见那块发热的身体抖动了一下,他把枪放回腰边,关闭热成像,黑暗重新笼罩着他。

“你的设备多久没有更新了?”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那声音的语气仿佛在和自己玩着猫抓老鼠的游戏。他猛地回头,重新启动热成像,眼前只有一片黑暗,机械完全识别不出任何热源。他拔出枪顺着声音的方向打了一发子弹,听见了子弹击碎玻璃的声音。

“你的雇主会赔偿你在这里搞的破坏吗,先生?”一只手顺着后背抓住了他的脖子,这是一只机械臂,刘易斯感受到了那冰冷的触感,就像死神在逼近着他,“还是说,他告诉你,你今天不过只是去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居民而已?”

“我没有看到您,先生,”刘易斯拼命从嘴里挤出字来,“您没必要这么做。”

“我对你不感兴趣,我只在乎你的雇主,”男人说,“如果你想活命,就告诉我。”

刘易斯张嘴想说什么,又很快被自己压了下去,果然,脖子上的压迫感渐渐放松,他感觉有另一只手靠近他的腰拔走了枪。

“很有契约精神,先生,我喜欢这样的人。”男人叹了口气说,“但你不应该干这样的活。”

刘易斯没有回答他,他重重地咳了几声。

“如果在几年前,轮不到你和我多嘴,”男人说,他的声音在空气里轻盈地漂浮,“现在按照你来的方向走出去,慢慢的,我不想再杀人了。”

刘易斯一点一点的转过身,挪动自己的双腿缓缓靠近进来时的门口,重新打开门。近处,爱尔贝商业塔的暗紫色灯光在金属镂空阶梯的缝隙间移动,他闻到一阵凉风,紧绷许久的神经得到了些许释放。

“等等,先生,”男人突然说道,“放走一个杀手总是让人很担心,不是吗?”

刘易斯站在原地,深深吸了口气,清了一下自己的嗓子。

“先生,我完全不知道您是谁,真的。他们就给了我一个名字,这个名字在网上根本查不到。”

“当然,这不算什么信息,我有一堆名字。”男人说,“不过我倒是有兴趣知道他们叫我什么,告诉我。”

“奥兰多,先生,他们只告诉我这个。”刘易斯忐忑地回答,“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知道。”

就在刘易斯话语落地的瞬间,一颗子弹击穿了他的胸口。短暂僵直之后,他的头砸在金属护栏上,身体毫无生机地向下滑落。

男人到踏板上,用脚勾起刘易斯的肚子往阶梯外踢去,那具身体直直地掉进地上的垃圾池里,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奥兰多。”男人淡淡地说,似乎在呼唤一具尸体。

欧兰蒂咖啡

”需要焦糖吗?“马斯特拉齐拿了两包糖放在桌子上,他撕开一包的口子,慢慢把糖块浸润进咖啡里,男人看着方形的糖块把表面的拉花撕成了两半。

“不用了。”他拿起另一包,打开后直接倒进了嘴里,浓郁的甜香味从他嘴里蔓延开,“如果我想喝点甜的,我就会点一份蜜水。”

“你对食物的理解太单调了,普利斯特,”马斯特拉齐用勺子顺时针在杯子里不停地搅动,“欧兰蒂咖啡和焦糖是最好的搭配。”

“我不像某个凯旋安保的分区主管一样有那么多闲工夫花在咖啡上。”男人望着窗外露天平台上的厢式面馆,“我更适应那里的凳子。”

“当然,我也承认这一点。”马斯特拉齐笑了起来,“尤其是现在,每天担心被追杀的滋味可不好过。”

“他们杀不了我,那些手段不过是我用过无数次的把戏。”男人回应说。

“如果我们没有提前告诉你呢?”

“那也一样,我从来不会在床上睡觉。”男人说,“我的热感应屏蔽对付那些原始人也绰绰有余。”

“那可是凯旋安保的内部技术,普利斯特,”马斯特拉齐说,“得了吧,你总会有睡着的时候。”

男人喝了一口咖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样?”马斯特拉齐指着男人尚未放下的咖啡杯说。

“有点太苦了。”男人说。

“所以我说你需要焦糖,”马斯特拉齐说,“我去再拿一包?”

“不用了,我不想让它更加违背我的胃口。”男人说。

“不准备到外面去避避?看起来你已经被完全查出来了。”马斯特拉齐转过话头说,“这次蒙顿家族的胜利对你没有任何好处,虽然你算不上雷蒙德家族的人,但是你们之间的矛盾和这两家也脱不了干系。”

“你们呢?毫无疑问你们在这里面也投错了赌注吧。”男人说,“我不相信蒙顿家族会傻到真的认为凯旋安保在君主联合的股权争斗中保持了中立。”

“至少我们不会因为一个杀手就灰飞烟灭,”马斯特拉齐说。“只要蒙顿家族还想要依靠他的殖民计划扩大在君主联合的影响,他们就不会对子公司做出太多的动作,不过另一方面来说,我们目前不可能给你提供任何安全性的承诺。”

“所以你才劝我离开哈布斯堡?”

“现在是最不稳定的时候,尽管我们承认你的价值,”马斯特拉齐说,“你比我们清楚——如果蒙顿家族执意要在吉拉吉尔的案子上做文章的话,雷蒙德家族没办法像当年一样挡在你前面,他们也没必要这么做,毕竟现在他们需要先保全自己。”

“现在他们准备把脏水全部泼到我身上来?”男人不满地哼了一声,“说到底蒙顿家族也是一样欺软怕硬的货色。”

“这可不能乱说,”马斯特拉齐半开玩笑地说。

“你觉得我可以到哪里去?”男人问。

“你离开哈布斯堡就好,”马斯特拉齐说,“边境地区可能会更安全一些,对于蒙顿而言这么好的机会可不会放过:既然有第一个杀手,就会有第二个——奥林匹亚怎么样?”

“那里不会有什么生意。”

“足够你撑到风波过后,合适的时候我会和你联系,你只需要换一个号码。”马斯特拉齐说。

服务员走到两人面前,马斯特拉齐要了一份黄油华夫饼。

“你也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在哪里不重要,不在哈布斯堡才是重点。”马斯特拉齐说。

“我的义肢怎么办?”男人问,“凯旋安保不需要为自己产品的用户负责吗?”

“先拿酒-9过渡一下,我们会给你一些量的,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减少露面,就算走也最好从港口出去。”马斯特拉齐说。

男人把杯子里已经变温的咖啡一口喝干净,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我明天就离开,你最好能今天把药给我,我厌恶在黑暗里面找眼睛的感觉。”男人说。

“我尽量最快处理这件事,”马斯特拉齐说,“但我总得先等到我的华夫饼。”

“你自己享受吧,我先走一步。”男人转身向店外走去。

服务员端着盘子走到马斯特拉齐面前,把华夫饼放在他咖啡的右侧,马斯特拉齐没有看着她,他的眼睛一直把男人送到了店门外的路口。

“谢谢您,小姐,您的服务很不错。”马斯特拉齐客套地说了一句。

阿尤布

一切都是不可信任的。

我有很多个名字,有些被废弃了,有些也许在未来被我创造出来,还有些正在依附于这具粗糙的身体之上。我的真实身份是什么,最初始的名字又是什么,这些都是蠢人才纠结的问题。这是一个符号化的世界,一个人有几个符号就有几个独立的自我,因为物质本身就是意识的投影,否则它们就无法被认识。

很多人需要从堆积成山的书籍里寻找到这些观点,但实际上只要他们亲自感受到世界的割裂感,自然会明白这种道理。看似统一的东西往往源自于体验者的懒惰,自然是割裂的,人类是割裂的,哈布斯堡被割成了三份,君主联合就更多,蒙顿家族的人可以因为阿尤布议员而需要我,也可以因为吉拉吉尔的绑架而抛弃我——分割变化的事物是最大的撒谎者。

阿尤布是不该死的,每当我望向右手上毫无血肉感的金属部件时,我都会想起他。我只见过他一面,那时候他还活着。

“女士们先生们,我还需要再问一次,机械臂应该泛滥成灾吗?关于安装后的状况追踪的许可证明难道可以进行选择性描述吗?君主联合公司在两年前宣布说有整整六千人参与了试运行项目,为什么如今议会只有不到六百人的监测结果?看看吧,看看那些生意人的嘴脸,为了现在的利益,他们可以随意出卖篡改自己曾经的所有行为。从革命以来,我姑且这么称呼那场内战,我们听到了太多关于进步,力量与未来的话语,垄断者和他们的拥趸不断的运用资本砸向更加诱人与疯狂的新市场,下城的工厂与港口日夜不停地高速运转——可这给我们带来了什么?所谓成功的改变让他们可以获得更多的产品资源,而劳动者们却只能互相竞争着适应更加苛刻的要求,那些失败的例子呢,它们全部变成了股市里飘飞的泡沫,而我们却要为那些人愚蠢的判断付出代价。”

我架着枪趴在中城霍亨索伦广场南侧的一间高层公寓楼顶,用高倍镜看着他在临时搭建的演说台上慷慨激昂地斥责着君主联合的新法案,声音从现场的窃听器传入我的耳朵。阿尤布的支持者把场地里里外外地围了起来,人群的数量有些超乎我的想象,米利特·蒙顿的判断毫无疑问是对的:只要这位议员在这个节点上死去,一场巨大的舆论风暴将立刻扑向目前主导君主联合与推进法案的雷蒙德家族,混乱将会是一种机会,暴民的生命并非什么时候都能够与权力等价交换。

“如今我们又一次听见君主联合的声明,他们堂而皇之地把光明与伟大的帽子戴在自己头上,宣称着他们所得到的荣耀,可惜下城的工人正在赶制着他们拼命要推广的机械而听不见这些自吹自擂的话了。我们拒绝科技吗?我们反对进步吗?不!我们厌恶的是错误的立场!他们伪装成提供帮助的样子,无非是想让工人们生产得更多,他们可以要求得更多,盘剥得更多!他们说:‘只要你们选择了机械臂,你们就选择了更有力的未来’,而事实是什么呢,事实是只要你们选择了机械臂,你们就成为了他们的附庸!没有机械臂的工人会被逐渐淘汰,不平等的相对财富会变本加厉地恶化,甚至在缺乏安全保证的情况下,他们依旧可以继续推出机械腿,机械身躯甚至机械化的一切!安装了机械臂的人们又能好到哪里去呢?他们的生命与健康已经完全掌握在了那些的科技公司手里,想想吧,想想你的机械臂出了问题,想想它们会一步步击垮你的身体,想想这时候你手上的所有东西都会变成你们被迫贱卖的救命筹码!”

“现在执行。”米利特的声音从我耳机里传来,“开枪。”

阿尤布先生在演讲桌后面直直地站着,我轻蔑地扬起嘴角,在瞄准镜里,我的子弹快速击穿了阿尤布的脑袋。人群像被骚扰的鸽子一样四处流窜,我收起枪,背靠在护栏上,一桩成功的生意,没有任何难度,这是我当时全部的想法。

“非常好,奥兰多。”米利特接着说,“在那里等着,我们会尽快来接应你。”

我在原地等到米利特的私人飞机降落,他直接绕过磁轨枢纽把我带到了上城悉达多区的蒙顿庄园——称为“庄园”,实际上是上城富人区的一座高塔,紧靠主塔的裙楼里是家族私人的绿地花园与球场,说实话,在哈布斯堡看见这样庞大的绿植房是很难得的。建筑的正面是一个巨大的玻璃电梯,进了电梯后,米利特点了一下第一列里最高的按钮。

“老家伙很看重你的合作,不得不说,投资一个年轻的杀手是有很大好处的。”米利特望着玻璃外的景色说。

“我不是私人杀手,米利特先生。”我警惕地说了一句。

“当然,我知道,蒙顿家族也不可能持续给你提供生意。”米利特回答,“但我们可以建立一种可靠的关系,对吧?”

“那是我的荣幸。”我说。

电梯打开,米利特带着我走进正在举办宴会的大厅,我们走到爱德华·蒙顿先生身旁,他正在咀嚼一块牛肋排肉。米利特在爱德华耳边说了什么,爱德华拿起湿纸巾擦了擦嘴,站了起来。

“奥兰多先生,很高兴见到你。”他不紧不慢地说,我感觉微微有些惶恐。

“不必紧张,米利特已经在我面前提起过你很多次了。”爱德华接着说,他的声音有一种奇怪的嘶哑感,就像他那张经过保养而与年龄违和的脸一样奇怪。

“希望我的工作能让您满意。”我说。

“他们都说你是个优秀的杀手,无论是技术还是意识上,”爱德华眯起眼睛笑起来,“但我不这么想,那都是年轻人常见的慕强心理罢了。我只在乎你可不可靠,这才是要紧的东西。”

我大概明白了爱德华先生的暗示,连忙说道:

“爱德华先生,您可以相信我,保密是我们的基本要求。”

“我是很乐意和年轻人打交道的,”爱德华说,“就像这次,你会得到应有的酬劳。”

我茫然地点点头,米利特又走到我的身边。

“好了,给他找个位置吧。”爱德华说,“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米利特领着我走到爱德华先生右边的一间私密包厢,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人也没有坐满,米利特让我坐在他身边,在我的另一边,一个女孩看了我一眼,身体向旁边挪了几厘米,她穿得很漂亮,如果我是高档服装师,也许就能详细描述出来。

“我可不喜欢和杀人犯坐在一起,米利特,尤其是头上还带着恶心的面罩的家伙。”女孩说,“你们最好换一下位置。”

“谁告诉你这些的,吉拉吉尔?”米利特瞪着眼睛看了女孩一眼,“你又打听到了什么?”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米利特?”吉拉吉尔满不在乎地说,“如果你们不换的话,我可以现在就上楼让他们把饭送上来。”

我站着椅子旁边有些不知所措,米利特烦躁地看了我一眼。

“坐到这里来,奥兰多。”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了空间,然后坐在了我原本的位置上。

宴会上的食物很新鲜,如果和悬浮平台上乏味而又寡淡的速食菜面相比,那就更是天地之分了。我自顾自地把面前的沙拉和肉排往嘴里塞,那样能让我更快地吃饱。

“奥兰多先生,您可以尝尝别的,这种肉排吃一块就够了。”米利特说,“这里的美食还有很多。”

“你指望那些天天在低等流动车旁边吃那些三分钟就做好的东西的人嘴里有多高雅,米利特?他们连自己的真脸都不敢露出来。”吉拉吉尔瞥了我一眼。

“闭嘴,吉拉吉尔。”米利特说,“老家伙太惯着你做事了。”

“至少我不会杀了人之后还沾沾自喜,”吉拉吉尔毫不在意米利特的责怪,“拿着尸体换奖赏,确实是下城人做的出来的事情。”

我被嘴里的果汁呛了一下,剧烈的咳嗽让果汁撒在了桌布上。

“我忍不了了,米利特,谁让你自作主张地带人过来的?你们慢慢吃吧,我已经看饱了。明天我和亚历克赛有约,我可不想败坏自己的心情。”吉拉吉尔气鼓鼓地站起身,打开门向电梯口走去。

“她早就可以走了。”米利特没有回头看她,似乎在自言自语,“她可以理所当然地搞砸所有的事情。”

吉拉吉尔的离开似乎没有破坏餐桌上的气氛,那些刚刚停顿了一下的交谈与说笑很快又重新继续,菜品还在增加,但是我并不是很想继续吃下去。

“米利特先生,我恐怕得回去处理一下我的枪,它今天击发的时候有些奇怪的声音。”我转过身对他说,“感谢你们的款待,如果下次还有我能帮忙的地方,我乐意为蒙顿家族效劳。”

“奥兰多先生,请等一等。”米利特拉住我的手说,“我还有点问题想和你谈谈。”

我没有回答,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一点小事而已。”米利特拍拍我的肩膀,“奥兰多先生,你怎么看待君主联合研发的机械义肢呢?”

“我不知道,米利特先生,”我露出一个敷衍的笑容,“也许会是一件好事吧。”

“你觉得这会对你的工作有帮助吗?”米利特问,“你知道,我们从来不吝啬给予我们信任的朋友最好的装备。”

“你想给我提供义肢?”我有些惊讶地反问道。

“这一切取决于你,奥兰多先生。”米利特说,“我只想说,我们可以尽力为你提供君主联合的科技成果,当然是最新最优质的那种。这个发明会是一场革命性的事件,我想它会改变很多职业的运转方式。”

“这是一个很激进的话题,米利特先生。”我说。

“事实上,我们必须得考虑这些问题。”米利特笑着说。

米利特拉着我又谈了很久,以至于半个小时之后,我才走出蒙顿高塔正门的大电梯。米利特说的话很友善,也很诱人,包括他临别是所说的“我们随时欢迎你的需求”,可是我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心里的紧张感,如果我拒绝米利特的邀约,事情可能会简单不少。来到人行道上,我回过头看着耸入云霄的巨塔,爱德华和米利特应该还在那些黄色灯光里面,还有吉拉吉尔,她的话像蚯蚓一样从我脑子里钻出来,我摘下拟态面罩呼吸了一次,一阵风从背上刮过,我感到有些冷。

断肢

夜晚九点四十五分,马丁内斯在诊所的杂物间里,这本来是白天的工作,可是他忘记了今天是那些下城地下拳赛的决赛日,毫无疑问,那些分成两派的粉丝们早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大打出手了,从吃完午饭开始,来到他这里处理皮外伤的年轻人到太阳落山才算消停,甚至在诊所里还能互相叫骂起来。马丁内斯把吸尘器放到架子底下,在巨大的气流声下,他感觉自己有一些烦躁。

收拾完房间,马丁内斯走到大厅里准备关掉电源,一个男人“砰”的一声把玻璃大门撞开闯了进来,马丁内斯被吓了一跳,男人的右胳膊上依稀黏连着尚未脱落的机械义肢,被剥离部分的皮肉如同被沸腾的热油覆盖了一样向外翻出,有些已经溃烂,似乎能看见里面的骨头。

“怎么回事?”马丁内斯赶紧走到男人旁边,“怎么能伤成这样?”

“把它给我摘下来......”男人用最大的力气把头往右边甩。

“你自己硬把这个扯成这样的?”马丁内斯皱着眉头说,他好像也感受到了极度的疼痛,“没人知道怎么处理这个情况!”

“先把它摘下来......快点......”男人有气无力地回答,“然后给我止痛......该死的......快点......”

“强拆你的脑神经会坏死的!”马丁内斯大声说,“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男人没有回答他,马丁内斯想伸手拉他,可是男人已经没有任何力气支撑自己的身体,他向前踉跄了一步,瘫倒在了马丁内斯面前。

男人醒过来时,马丁内斯正坐在床边打盹,窗外下起了大雨,他试着抬起自己的左腿,但是右腿却不听话地动了起来,病床上的震动惊醒了马丁内斯,他的眼睛和男人对到了一起,马丁内斯掏出手枪对准了男人的头。

“谢谢......”男人的声音虚弱,音调也完全不对。

“你能做一个植物人都已经是奇迹了。”马丁内斯说,“不必谢我,我只负责止痛和消毒包扎。”

男人笑了一下,虽然马丁内斯觉得他的面部肌肉很诡异。

“先生,我不得不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和你说话,你的行为完全不对头,”马丁内斯抖了抖手上的枪,“你必须告诉我关于你的伤所有的事情,如果你牵连到了什么大事的话,我没有拿我的命为你保密的义务。”

“如果我只是一时兴起不想要这个破烂义肢呢?”男人回答说,,马丁内斯逐渐习惯了他的语调。

“我要你给我解释这个,”马丁内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薄薄的金属片,“这是从你的机械臂里掉出来的,一个定位芯片。”

“是吗?我不知道这件事。”男人说。

“我完全可以把你留在这里,要多久就多久。”马丁内斯说,“如果有什么人想要找你的话,我不介意直接把你送出去。”

“好吧......”男人轻微地叹息了一声,“先生,我很抱歉。”

“说吧。”马丁内斯说,“我救你就已经是足够的善良了。”

“我没有撒谎,先生,我确实不知道这件事,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男人说,“我得尽快离开哈布斯堡,如果我的义肢里有芯片的话,麻烦就大了。”

“有人在追杀你?”马丁内斯说。

“是的,我欠了一大笔钱。”男人说。

“我再告诉你一次,你必须说实话。”马丁内斯把芯片正面放在男人面前,“除非你的债主是联合君主。”

“先生,知道太多也保不住你的性命。”男人说,“你不如把这些全部销毁掉,然后像我一样逃走。”

“你为什么要跑进我的诊所?”马丁内斯有些愤怒地问。

“你也可以让我直接死掉。”男人回答。

男人的话堵住了马丁内斯的回应,他放下枪口从床的另一边拿了一张椅子坐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马丁内斯问。

“桑德罗。”男人不假思索地回答。

“证件呢?”马丁内斯说。

男人艰难地控制自己的手从裤袋里拿出一张卡,马丁内斯扫了一眼还给了男人。

“你最好赶紧离开这里。”马丁内斯说。

“你不是准备把我扣在这吗?”男人说。

“善良是这个地方最悲哀的品质。”马丁内斯说,“你是欠钱也好,偿命也好,本来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看在我已经是个残废的份上少说几句吧,先生,”男人说,“天亮前我就离开,这份情就算我欠着。”

“你觉得你还能控制你的身体?”马丁内斯说。

“放心,我说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男人使劲借着床头把自己顶起来,“再给我些止痛药,我会付钱,包括你救我的一份。”

马丁内斯走到诊所大门边的柜子里拿了几瓶药,他抬起头,屋外黑夜的边缘被霓虹灯光包围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在床上重新适应身体的男人,不安与困惑正在占领他的内心,他希望黑夜延长下去,又希望太阳快些升起。

下城人

我驾驶着悬浮车从云端俱乐部出发,顺着上城的中心大道直直地向东枢纽处前进。这里的楼房没有什么缭绕的LED灯管与全息广告,所有的玻璃建筑里都克制地散发出偏橙色的氛围夜灯,对于我而言,这样纯净而祥和的夜景是很珍贵的。它可以明白地告诉我,其实并没有人不知道如何营造一个宜居的生活,更多的时候那些嘈杂的广告与污染的光线只是来自于肆无忌惮的傲慢与蔑视。道路上没有什么车,磁轨似乎也翻新过,没有出现局部衰减导致的车身失衡,我加快了速度。

枢纽处的车流多了一些,有几辆警车在入口处检查,我按照顺序排在等待的车队里,过了一会,一辆警车向我驶来,强制接通了我车里的通讯。

“您好,先生。”警车里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您可以直接从右边走,我们会为您暂时打开那条路。”

“好的。”我轻松地回答,一切都对上了。

悬浮车穿过枢纽来到中城,一个巨大的球形磁阻带卡在出口的道路中间,外侧则是密密麻麻地车队,靠近枢纽处的露天平台上也挤满了人,有些人躺在地上睡觉,警车和游行车辆上的喇叭声混在一起,我想到刚刚上城的安静,感到有些幽默。

我打开车载磁芯绕开道路驶向往南边通往下城的枢纽,没有警车来阻拦我。到霍亨索伦广场的时候,喧闹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我低下头看了看阿尤布被我杀死的地方,又回头看了看被绑在后座上昏死的吉拉吉尔,略微安心了一点。

我曾经和米利特说过,我不是私人杀手——如果他认为这只是一个警惕性的客套话,那他就大错特错了。这个职业里,钞票是最大的砝码,最不惜命的人往往活得最安稳。爱德华给我的报酬很高,但它已经在我手上,蒙顿家族似乎在一种错误的自信下开始了行动,好像只有他们才有攻击的资格。在阿尤布遇刺的第三天,通过马斯特拉齐,我又接到了雷蒙德家族的订单:那个目中无人的蒙顿家的小姐不顾米利特的阻拦执意要和亚历克赛·雷蒙德约会,这大概是他们的第四次私会,而这次雷蒙德家的公子并不准备让她回去。亚历克赛开出的价钱比米利特还要高出不少——除了酬金以外,还包括凯旋安保的永久黄金会员。尽管两则生意巧合得让人觉得不真实,我还是很高兴:奥兰多这个名字并没有让他们查出来什么,重新换了一幅面罩之后恐怕更是难上加难。

“普利斯特先生,把车子停到最近的平台上,有人要见你。”通讯里忽然响起亚历克赛的声音。

“出了什么问题吗,先生?”我问。

“没事,别紧张。”亚历克赛的语气暖和了一些,“自己的人。”

我找到旁边一家已经关门的购物商场的停车平台停住车,不到一分钟几辆黑色的麦卡利就依次停在了我周围,我看见正前方的车上走出一个穿着黑袍的女人,她身后跟着几个打手装扮的人,我慢慢放下车窗,她很快就到了我面前。

“吉拉吉尔在不在你车上?”女人说。

“在。”我指了指后座。

女人打了一个手势,身后的人便打开车门把吉拉吉尔拖了出来,我坐在驾驶位上默默看着他们的行动。

“把她弄醒。”女人说。

被扎了一针我也不清楚的药水后,吉拉吉尔确实清醒了过来。她懵懵地看了一下四周的环境,马上开始大叫起来:

“亚历克赛!”她吼道,“我在哪里?”

“你不认识我,是吗?”女人说,“看来你父亲确实把你养成了一个废物。”

“我不知道你们是谁!”吉拉吉尔说,“不管你们怎么说,我肯定和你们没有关系!”

“我叫苏娜·阿尤布,很高兴能够让你认识我。”女人冷笑了一下。

“苏娜......你是阿尤布的女儿?”吉拉吉尔惊讶地说,接着惊讶逐渐变成了恐惧,“那你去找杀你爸爸的凶手啊!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们把我抓过来干什么?亚历克赛呢?”

“因为我不会像你一样天真,以至于被所谓的梦中情人迷昏了头脑。”苏娜低头看着吉拉吉尔,我看不出来她眼里有什么,“报仇不报仇,我的父亲都已经死了,既然你们蒙顿家族那么想要浑水摸鱼,那就没必要对你们谈什么公平不公平。”

吉拉吉尔扫了我一眼,当然,她没有发现我是谁。

“你们这群野蛮的家伙!”吉拉吉尔毫无征兆地暴怒起来,“你们抓不到米利特,就要拿我来泄愤?无耻!还有亚历克赛!”

“我可没什么想泄愤的,我不过是想看看蒙顿家的大小姐有多么让人厌恶。”苏娜说,“你的父亲想要把矛盾引给雷蒙德,我不过是给市民一个提示罢了,想要拿你泄愤的人恐怕还轮不到我。”

吉拉吉尔没有回答苏娜的话,反而开始疯狂地大叫起来,苏娜走上前按住她的嘴巴,又扎了一针进去,等到吉拉吉尔完全不挣扎之后,苏娜站起来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激动的情绪。

“三天内她应该是不会醒来了。”苏娜说,“你自己把她搬上去,该去哪里就去哪里。”

她没有等我回答,转身直接上了那辆麦卡利。我打开车门走下车,抱起吉拉吉尔放回后座上,她的脸上完全看不出刚才的神色,安详得就像进入了一场舒适的梦。我盯着她那张精心保养的柔嫩而年轻的脸,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大桥

博斯普鲁斯大桥上的钟沉重地敲了一下,距离午夜只剩下一个小时。

男人靠在大桥城区一侧人行天桥的栏杆上,他淡淡地看着大桥上微微闪烁的灯光,港口区就在大桥的另一边,他却没法现在就通过。那些警车今天就像得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一样在桥上来来去去地巡逻和盘查。如果他不怕麻烦给车找个独立磁芯的话,他想,也许早就赶上今晚的船了,谁能意料到一向不愿意干涉下城事务的警察会突然把大桥卡住,而工会也没有任何行动?

“在看什么呢?”一个年轻地声音打断了男人的思考,他转过头,是个背着电吉他的摇滚青年,长长的头发很久没有打理,墨镜还断掉了一边,年轻人顺势站到他身边,看向他刚才凝望的地方,俏皮地摇摇头。

“我认识你吗?”他问了一句,手往腰间摸去。

“多恩说没有人是一座孤岛,你没有听过吗?”年轻人扫视了一下他全身,“亏你看上去那么老,还少了一只手。”

他心里震了一下,却没有回答什么,年轻人撅起嘴巴走到天桥另一边的自动售卖机买了两瓶速溶咖啡,重新走到他身旁递了给他一瓶。

“看样子你也像我一样喜欢黑夜。”年轻人说,“我叫托雷斯。”

“维纳斯,我的名字。”他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好吧,你不想告诉我你的名字。”托雷斯无奈地笑了一下,“你也想要悄悄出城去吗?”

“这和你也没什么关系。”男人说。

“万一我们坐着同一趟船呢,先生?”托雷斯说,“哈布斯堡总喜欢把人驱赶出去,我们的命运是一样的。”

“你为什么要出去?”男人问。

“因为这里太无聊了。”托雷斯说,“我以前以为这里是艺术的中心,看来我大错特错了,哈布斯堡只是个土匪窝而已。”

“谁是土匪?”男人被托雷斯的话逗笑了。

“谁?都是土匪,”托雷斯也大笑起来,“桥这边,桥那边,上面,下面,到处都是被定制的生命,他们在该生的时候生,该死的时候死,在该痛苦的时候痛苦,该悲伤的时候悲伤,这就是他们生命的生产线。”

“快乐呢?”男人说。

“困在因果里的人是不懂快乐的,先生,他们眼里的甜甜苦苦不过是一种驯化过的自慰罢了。”托雷斯越说越有兴致,“什么今世来世,什么耕耘收获,不过是欺骗自己的说辞——说到底,他们不敢接受一个没有被计划过的未来,真是可悲可哀。”

“我没兴趣听你的美学课,艺术家先生。”男人讥讽了一句,“我只想那些警察早点离开这里。”

“你们这些人。”托雷斯有些失望地说。

男人把目光放回大桥上,他看见了在入桥的车流里,三辆货车莫名其妙地冲出了磁轨,大桥上四处移动的扫描灯变成了红色,四辆警车顺着它们的方向追了过去。

“看起来有好戏看了。”托雷斯说,“原来这些警察在等这个。”

“但愿他们抓到人之后就会离开。”男人说。

三辆车并没有跑远,最后面的两辆重型货车很快就停车投降,最前面的轻型货车飞得稍微远一些,但很快也被磁枪击中被迫停了下来,警车拉着它们回到桥上,降落在底部的停车平台上。

“看样子要结束了。”男人不动神色地说。

“可惜,”托雷斯说,“我还想让警车再追一会。”

“我可没有闲工夫浪费在街头赛车上。”男人说,“你如果这么清闲的话,为什么不直接坐城际列车呢?”

“对啊,你们都这么想,所以我要选择港口的船。”托雷斯一边说着,一边拿出电吉他摆在胸前,“等待的时候来一首曲子怎么样,维纳斯先生?”

男人看了托雷斯一眼,默许一般地笑笑。

托雷斯低下头用手熟练地拨动吉他弦,他的节奏很急促,声音也不小。

“你不唱吗?”男人问道。

“我的声音可没有它好听。”托雷斯回答说,“让它自己摇滚起来吧。”

男人静静听着托雷斯吉他的演奏,那声音带着十足凛冽而悲怆的嘲弄,似乎要把一切能寻到的绝望聚集在一起,然后像欣赏一件雕塑一样仔细观察着它们每一个截面。然而刹那之间,大桥上的巨大火光与炸裂声就彻底盖住了托雷斯的音乐,男人连忙把目光转回大桥,博斯普鲁斯大桥的桥身正在崩塌,他看见一块块的混凝土在重力之下加速向下城的底部坠落,一部分悬浮车被黑色的烟雾吞噬,还有一部分则直接飞出了磁轨,靠着车内的应急磁感勉强支撑在半空中。

“什么情况?”托雷斯说。

“大桥倒了。”男人心不在焉地说,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反常巡逻的警察,被警察抓住的货车,还有就在他眼前一点一点崩塌的博斯普鲁斯大桥,没有细节与线索,他什么也捋不出来。

托雷斯没有继续问下去,他的手依然机械地弹奏着电吉他,男人在爆炸的波动下听见他的乐声在高潮部分一遍又一遍地循环,不知为何,他闭上了眼睛,绝望的曲声伴随着悬浮车警报与嘈杂的杂音进入他的耳朵,早已失去的右臂浮现在他的眼皮内侧,一瞬间化成了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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