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 榟 卫
吴 语 著
上集 华蓥山往事
第十三章
偷卖娘家一仓粮
只为众娃扫愚盲
渐渐地，我姑妈家平静了。她把蛮子洞外的关帝庙修缮一番，挂了块“糖房坝小学”的牌子。其后就在青石板铺就的官道上，贴了几张告示：为让广大适龄娃娃上学方便，毕业于南京大学的程小城先生于八月初八开始招收学生。
姑妈叫我也读书去，我娘说：“白娃太小了，等他大点去。”
姑妈说：“小点没关系的，我也不收你们学费，让他去吧。”
于是，我和附近的娃娃们，都报名到关帝庙念书。大大小小的娃娃，吵吵嚷嚷着涌进关帝庙，建华是唯一的女生，其余清一色男娃，高高矮矮的个头儿，穿长褂短衫的，或赤脚或穿草鞋，背一个粗白布染黑的书包，提着谷草编织的蒲团，坐在蒲团上，听姑妈讲课。姑妈穿一件蓝色短袖的斜襟衣衫，灰色裤子，黑布帮子白胶底的鞋子，她高挽发髻，清秀白净的面容，眸子黑亮如电，她没教我们念《三字经》，而是在黑板上写下“我是中国人，我们爱中国”十个字，一连教我们读了数十遍。
姑妈说：“孩子们，今天就不写字了，跟我读读即可，等课桌做好了，才学写字。”庙子外，几个木匠正在锯木头，长长的新课桌，长长的新板凳，散发着木头的幽香。
我们正读着“我是中国人，我们爱中国”，就见一个老太婆，颠着一双小脚，手里握根棍子，一脸愠色，快步闯进教室，拿棍子指着姑妈，破口大骂道：“小城，你晓不晓得我有多辛苦？你都三十多岁了，咋个还不懂事？”
我认识，那是我姑妈娘家母亲，我也跟着建华振华叫她家婆。
家婆骂着就呜呜地哭泣数落：“你从小就性子烈，不听爹妈管教，无论什么事情，我们都是由着你，前些天，你来跟你老汉借钱。今年天旱，收成不好，没有钱借给你，你就偷偷把一仓谷子卖了，没粮食了，我们家人咋过这日子？”
姑妈一脸尴尬，拉着家婆的手，小声说：“娘，对不起嘛，我也是为了给孩子们扫盲，让他们多学点文化知识，今后不受欺负。你应该支持我啊，我的亲娘！”说着，姑妈也是泪挂眼角。
家婆高高地扬起棍子，咬牙切齿道：“本来，你是嫁出的女泼出的水，你也当妈了，我无权再管教你的。可是，你从小到大，总是任性而倔强，你晓得吗？因为你的倔强，你给我们带来多少灾难？我们没有责怪你。可粮食卖了，我们一家子吃什么？”
姑妈当着孩子们的面，跪在家婆跟前，小声说：“娘啊娘，女儿对不起你老人家，你若打了我就能解气，你就打吧。你两仓谷子，我只卖了一仓小的，不是还有一仓大的嘛。”家婆流着长长的泪水，棍子轻轻落下，在姑妈肩头还差一寸距离，便停下了。姑妈用衣袖擦了擦家婆的泪水，安慰道：“娘啊娘，这个破碎的国家，需要有文化。我把那仓谷子卖了，添置了课桌椅。娘，我会还你的……”
看着姑妈跟家婆哭，我们也跟着哭，却不知哭什么。
“小城啊，你欠我们多少，你记得清楚吗？你还得起吗？”家婆跺着小脚，一声叹息，抹着眼泪离去。
关帝庙离我们家三里远，离仙女潭也有两里路，庙子外有个状若鹅卵的巨石，石缝里插一棵擎天榕树，那树可能有上百岁的年轮，树干簸箕大，树桠横七竖八交叉，被粗细如须的树根相互攀附着，包裹着，缠绵着，还滴着水珠儿。石缝无法容下榕树横生出的疯狂根须，那些如泼下一地水的根须，就在巨石上撒网，一绺一绺如发辫的根须盘踞着，绿茵茵的苔藓粉饰着，恰似一多情女子，披一身绿色霓裳，端坐于庙子门前眺望远方。那翠绿如盖的树冠下，既是我们的天堂，也是鸟雀们的天堂。
巨石下有一口古井，在平时，井口冒一串儿咕咕响的水泡泡，那清凉的井水就悠悠地漫出井沿。因为天旱，水位日渐下落。四五十个孩子要饮水，姑妈就带着我们，拿小木桶栓竹篙往上提水，丈多深的古井，怎么也提不起水来。
姑妈说：“井水太浅，只得下去舀几桶。”
好几个孩子都想下去舀水，因井口太小，不好下不去，我自告奋勇，姑妈说白娃个子小，你下去吧，要注意安全啊！我说晓得了。我脱了草鞋，赤着脚丫子，沿着井壁的石洞小梯，叉开两腿，灵敏如猿，蹭蹭蹭地，三下两下就到了井底，一股凉气侵袭我全身，每个毛孔都在紧缩。我用葫芦做的水瓢，舀满木桶，姑妈就和几个大点的孩子提水上去。真的很冷，我咬着牙舀了几桶，浑身冰凉，手脚不灵便。姑妈说：“白娃，你拿绳子缠身子上，我们拉你上来。”
我坐在水桶上，咯咯地傻笑着，冲上面的娃们扮鬼脸，故意伸开双臂，如荡秋千般晃悠，嘴里嚷嚷道：“我飞，我飞，我坐飞机啦。”
姑妈急得直跺脚：“白娃，不要捣蛋了，再这样晃荡，绳子在石棱上磨来磨去会磨断，会把你摔伤！”
姑妈的告诫无效，我依然傻笑着晃悠着，姑妈着急也没用。真是乐极生悲，快到井口时，那竹篙上的绳子磨断了，我像一只折翅的小鸟，重重地掉到井底，冰冷刺骨的井水霎时淹没我身子。姑妈吓得脸青面黑，大喊：“白娃，白娃！快抓住井壁石棱！”
我如一只小猫小狗在井底扑腾几下，抹一把脸上的水珠儿，冲井外的姑妈和娃们傻笑。
姑妈急得眼泪直流，忙叫来几个木匠，木匠们拿来粗粗的麻绳，绑在竹篙上，对我喝道：“白娃白娃，你不能再调皮了，暴热暴冷会生病的，我们提你上来。”
于是，我再次把绳子系在腰上，双手抓住麻绳，坐在木桶上，一个壮汉木匠握紧竹竿，憋一口气，三下两下，就把我提了上来。我如一只落汤鸟雀，站烈日下，衣裤上滴流着水。姑妈给我脱了衣裤，拿来她的一件蓝格子花旗袍，叫我穿上。我害羞，怕娃们笑话，就光着身子缩在教室角落里。姑妈给我穿上那件旗袍，洗净我衣裤，晾在大榕树枝桠上。然后继续教我们读：“我是中国人，我们爱中国。”
（未完，明天精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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