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每年都过,尚且记得清楚的却没几个,觉得快乐的更不过一手之数。我对春节的所有美好印象,都藏在儿时的记忆里。
那时候大家都很穷,只舍得在大年初一的早晨才换上新衣服;那时候大家都很幸福,遇上街坊四邻都是满面春光,都要互道几句祝福;那时候我总是很快乐,因为在大年初一能领到三块零花钱。虽然只有三块钱,但那却是我能自由支配的“财产”,两块钱用来买炮仗,一块钱用来买糖豆,一年来最快乐的时光大概便是此刻了。
大年初一,我照例可以向母亲要三块零花钱,这三块钱我要得理直气壮!大年初一要早起,换上除夕夜里母亲给我准备好的新衣服,奔着厨房去。果然!爷爷在熬浆糊,我忍不住拿出碗盛上一勺,刚熬好的浆糊热气腾腾,弥漫着浓浓麦香。我端着浆糊到后屋找到放小酥肉的大盆,用小手狠狠抓上一大把放进碗里。拌匀了,热浆糊裹着凉酥肉,正好入口。
狼吞虎咽塞进肚里,放好碗筷便要贴对联了。找个稍大些的盆,把一锅浆糊倒进盆里,端着盆拿上炊箒向门外去。见门前有好几颗烟蒂,我知道父亲已经在门口和邻里攀谈了许久。
见我端着浆糊出来,父亲便结束了闲聊。
摆好木梯,父亲一只手端着浆糊盆一只手扶着梯子爬上顶端。靠着梯子站好,父亲一只手拿着盆,一只手拿着蘸满浆糊的炊箒往门框上刷。先刷四周,画一个竖长的口,再刷中间,在口里面画上几个×。刷完上面够不着的地方父亲便下了木梯,开始刷下面,同样是先画口,再打×。上面要刷的面积很小,站在梯子上父亲探着身子花的时间很长,下面要刷的面积更大,花的时间却很短。刷完一面门框父亲把盆递给我,爷爷在一旁确认好上下联递给我们一张。父亲提着对联上端,我拿着下端,浆糊顺着墙往下淌,滴在门墩上,还冒着热气。
父亲再爬上木梯,仔细确认好高低把对联上端贴在墙上,用刷浆糊的那只手扶着。我捏着对联比划好位置抻平展,父亲用沾满浆糊的手把对联一寸一寸抚捋服帖。贴完上联还有下联,贴完下联还有横批,贴完横批还有门神、出门见喜、满院春光……贴完一楼还有二楼。一整套贴下来少说得一个小时。而我焦急地等待着、忍耐着,等着贴完春联放了鞭炮去向母亲领“赏钱”的那一刻。
在印象里,我们家只贴过一次门神,后来便换成了大大的福字。其中的的缘由我并不清楚,又或许我知道原因却心有不满。因为那时我觉得,门神那花花绿绿的画像比单调的福字要好看许多。贴门神是我记忆里第一次和父亲贴春联,和今天间隔着二十余年的光阴,我至今记得,父亲一只手拿着炊箒一只手拿着浆糊盆站在梯子顶端的样子,在当时的我看来,比立刀横鞭的尉迟敬德、扶槊持锏的秦叔宝还要威武。
除了贴春联,过年最开心的事就数看烟花了。那时候娱乐项目不多,听说哪里放烟花,村里的人都会相互转达而后相约去看。那大概是我第一次看烟花吧?比贴门神还要早上几年。我只记得那次一群人走了很长的路,我走累了便让父亲抱一会,父亲抱累了便让我再走一会。现在想来大概走了有八九里的路。那个村的“观看地点”挤满了来自各个村子的人,道路上站满了人,马路牙子上也站满了人,甚至沿街的房顶上也站着人,到处都乱哄哄的。那时的我应该庆幸吧?大家都尝到了后来我等着领“赏钱”时的滋味。
忽然空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声响,像是拔地而起的怪异鸟鸣。那声音盖过了人群嘈杂,又或许人群在这突如其来的声响中沉默了。顺着声音大家齐刷刷望过去,一颗“流星”像一把利剑直直刺向夜空,像是要回到它曾经坠来的方向。大家静静等待着,1秒,2秒,3秒,流星消失了!难道是个哑炮!人群中似乎有人失望地低头叹息。就在这当,空中猛然炸响,一朵火花在那里绽放,光明照亮了一张张翘首期盼的脸。火花像蒲公英一般肆意绽放,迸射出缕缕飞羽,又好似河边的老柳树,低垂下千万丝绦。那火花闪着光亮绽放又渐渐消弭于黑夜,最终一切回归到未曾发生时的模样。可此时,消失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拍手叫好,有人吹着指哨,有人扯着嗓子吆喝,也有小孩子学着大人那样尖叫,仔细听还有婴儿受了惊吓的啼哭声。人群的欢呼还没停歇,第二颗流星出现了,这一次人群没有沉默,欢呼声更高了,火花绽放的瞬间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欢呼,声音比前两次更大更响。每一次烟花绽放都会有欢呼声,那欢呼声像是池塘的涟漪,那烟花便是投入池塘的石子。
我记得有一次涟漪时间最长,声量也最大,简直变成了连续不断的波涛。那一朵烟花竟然绽放了两次!第二次更加绚烂!更加恢宏!烟花消失后天上飘下许多小纸伞,伞下系着一张长方形的小纸条,纸条上写着吉祥话。在波涛声中,人群争抢着小纸伞,这巨大的波涛似是拍在岸边碎成了细小的浪花,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我大概也得到了一柄小纸伞,也收到了一句吉祥话,只是如今早已记不得那伞的模样,自然也忘了纸条上的词句。那天烟花落幕人群散去的场景我倒还记得,如何回的家却是忘记了,也许在路上我已经熟睡在父亲的肩头。
或许是受这场烟花的启发,父亲说要搞一个烟火晚会。可我似乎并不期待,大概我还沉浸在那得到小纸伞的快乐里。在父亲的号召下,他的晚辈们聚集在我家,在院子里架起柴堆,在院子当中从东墙到西墙栓了一根长铁丝,在铁丝上绑了许多大呲花、闪电鞭和炮仗,两个胆大的男生负责点燃引线,有些女生害怕得提前捂起耳朵。大家一起等待着、期待着,期待着烟花齐放的时刻。在我的印象里,那些哑巴似的大呲花并不漂亮,不过是三岁小孩的玩具,因为没有爆炸的巨响,甚至如今还放在生日蛋糕上代替蜡烛。
当那些烟火同时点燃,院子中变得刺目耀眼,光明远胜柴堆的明黄的火焰。而那根铁丝下出现了一个烟火瀑布,如水银泻地,如银河垂江,那炮仗是随瀑布滚落的石块,砸在深潭中发出巨响,炸裂乱飞的炮仗壳便是四下飞溅的水花!
那一幕何尝不如天上的烟花呀!
那一幕,在如今并不罕见,更为震撼的烟火瀑布我也已见过多次,可每每看见类似的情景,我不禁又想起当年。
后来,为了生计父亲学了份手艺,背井离乡去了南方城市打工,很多年都无法回家。过年贴春联的任务也就落在了我的肩上,我也像父亲当年那样站在梯子顶端,拿着炊箒和浆糊盆。每逢过年我都问母亲,今年父亲回来吗?其实我内心已经有了答案,可也总是不免期待,期待着“奇迹”的发生。现在我做出了和父亲当年同样的选择,背井离乡,多年未归。父亲飘零半生,回到家乡,和那个阔别已久的故乡重新熟络起来,我却开始对它愈发陌生。
至此,我才终于明白“团圆”这两个字的涵义!以前,每逢春节我总是盼望着父亲,如今父亲回到了家乡,他一如我当年盼望着他那样盼望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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