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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前的槐树又落花了。比米粒还大的白花碎碎地铺在地上,像谁打翻了时光的针线盒。三十年前我蹲在这里数蚂蚁,三十年后我拄着拐杖数落花,树还是那棵树,只是年轮里又长出了新的圆。
小时候,每当槐树抽新芽时,我总爱看枝头的新生枝叶变化。那些蜷缩的嫩叶像婴儿攥紧的拳头,在风里慢慢舒展成掌心。出外求学离家那年,母亲往我行李箱塞进一包槐花,“城里的春天没有味道”,她说着,把最后一枚发卡别在我鬓角。火车穿过隧道时,我在黑暗中摸到发卡冰凉的齿,突然想起院子里那口老陶缸——每年四月,落花总会把水面铺成一条会呼吸的绸缎。
后来在异乡的格子间,我学会了用咖啡代替槐花茶。三十岁的生日蛋糕上插着燃烧的PPT,甲方发来的修改意见在午夜准时叩响屏幕。有天暴雨困住加班的路,我在便利店屋檐下仿佛看见有槐树苗被种进水泥花坛,细弱的枝条正把霓虹灯光剪成碎银。那些被我剪掉的及腰长发、撕碎的诗歌手稿,都成了异乡槐树的年轮。
十六岁那年,我攥着火车票在月台摔碎了青瓷水杯。母亲蹲下身,一片片拾起那些泛着冷光的残骸,仿佛在捡拾我支离破碎的童年。南下的列车碾过铁轨,碾碎了檐角的风铃与砖缝里的蒲公英。那些飘散的白絮像未说出口的挽留,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成窗玻璃上的水雾。
而立那年决定在异乡买房前的那个雨夜,我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煮面。锅里的水沸腾时,想起故乡的雨天与母亲的相处时光。雨水顺着瓦当滴进陶罐,母亲说这是老天爷在酿酒。雨不管陶罐是否能够容纳,却只会在生锈的雨棚上敲出金属的钝响,溅起的水花伴着光线,像一块块淤青散落在水泥地上。
如今每到春季,会不由得想象自己坐在老槐树下打盹。看阳光穿过叶隙,在我膝头绣满跳动的光斑。有时风过林梢,会带来遥远年代的声响:青瓷碎裂的清越,铁轨震颤的轰鸣,雨水敲打陶罐的叮咚。这些声音在年轮里发酵成酒,饮一口便醉倒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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