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相偕走进去找个角落坐下来，要了咖啡和几样小点心，玉翎说：“一知道你要来啊，我们都兴奋得不行。可是看到你们的行程排得那么满，又担心来了也见不上面。还好你今天可以脱队。”
长毛这一次是跟着单位的考察团一起到美国来的，上个星期在加州，昨天晚上抵达纽约。今天的行程本是上午去参观西点军校，下午购物，他为了能和这两个老同学见一面，独自留在了酒店里。
阿施笑问长毛：“第一次来美国，今天不去西点军校不会觉得遗憾？”
“没什么好遗憾的，你们不比西点好看？”长毛喝了一口咖啡，微笑。初见阿施的激动已略略平复，他的语速恢复正常。
“见这一面真不容易，”玉翎感慨。“隔着这么大一个太平洋。”
“全文学院就数我们班最团结，感情最好！”长毛点头。“那次全校大合唱比赛以后，这是得到公认的了，还记不记得？”
“那还能不记得！”阿施一手端着咖啡杯子，一手来不及地比划。“为了要挑一个最厉害的合唱指挥，我们让那几个号称喜欢音乐的打擂台啊！鬼子和老刁平时怎么吹来着？最后还不是输给了我们宿舍的楚楚！”
长毛嘿嘿笑：“我们班阴盛阳衰，也是公认的，从那时候起一直到现在。”
玉翎挥挥手，“老刁如今不是成了学科带头人了？你自己也混得不错啊，瞎谦虚什么？”
“老刁的确干得不错，我算哪根葱？混口饭吃罢了。倒是你们两个，飘洋过海地，又转了专业，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吧，”他关心地问。
“还好吧，”阿施用小茶匙慢慢搅着杯里的咖啡，半侧着头。“熬到现在了。革命尚未成功，还得继续往下熬。”
“你，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那个孟繁星，他对你还好吗？”长毛的目光，带着某种意味深长，又相当克制的关怀，停在阿施脸上。
阿施迎视他的目光，拿出请柬，笑得很温和：“我们先订婚，日子定在明年五月。到时候欢迎你再来啊，我的娘家人队伍可以又壮大一点！”
接过那张设计精美的请柬，看着阿施脸上不自觉泛起的红晕，长毛习惯性摸了摸上衣口袋——他想抽烟。等意识到此地是四处禁烟的美国，便只好给自己续上一杯热咖啡，端到面前轻轻吹。方若施，这个令他至今耿耿于怀的女子，眉眼一如他记忆中的美丽姣好，神色间却少了几分当初那种意色昂扬。“我怎么觉得你似乎，应该更快乐一点？”
“什么叫更快乐一点？”阿施嗤之以鼻，呵呵笑着反问。“跑到大街上放鞭炮，让全世界的人都来庆贺我这个灰姑娘终于捡到了水晶鞋？！”
玉翎在一旁插嘴：“那孟繁星又周到又体贴，只是性子恐怕懦弱些。”
“和阿施刚柔互补，正好！两个人要是都一样强势，才容易出问题呢！”长毛猛喝一口咖啡，他是真心为方若施高兴。
阿施垂下眼睑，脸上泛起一层红晕：“婚后，我大概就不去上班了。”
这倒把玉翎吓了一跳，“做全职家庭主妇？！喂，享福也要训练有素才行。像你这样的人，天天在家里闲着，不怕早晚把自己闲成无主孤魂？”
阿施轻轻摇头：“也不会闲着的。孟家有生意，还有一些资产需要打理。繁星一向不理会这些事，老爷子年纪大了，希望我嫁过去以后能接下来。”
这是要去做全职“少奶奶”的，和全职“家庭主妇”有天壤之别。联想起阿施一再说过的“自爱无非是先爱自己”的座右铭，玉翎沉默了。也许，这才是方若施真正想要的？
“良缘有玉田中种，好事如花锦上添，”长毛嘻嘻笑。咖啡杯中深褐色的液体泛起一圈圈褐色的小涟漪，薄薄的雾气蒸腾起来，升进他的眼睛，他的声音迫切而诚恳：“你是一个难得的好女孩，阿施，你一直是的。祝你幸福！”
他的语气，让阿施不能不为之动容。她伸出手去，覆盖在他的手臂上：“长毛，我们永远是朋友，好朋友。”
朋友？！玉翎心里一阵唏嘘。只怕长毛这一辈子最怅惘的事情，便是只能和方若施做朋友。唉。感情啊，婚姻啊，如此深奥难懂，当年怎么没人教过我们？！急切间，玉翎只想找个话题打破有些凝重的气氛：“哎，说起那次大合唱，楚楚当年不就是因为当了我们班的指挥，才认识了那个数学系的男生？”
“是啊！”阿施也回过神来，顺着玉翎的话茬接下去。“那个男生很帅，我现在都还记得他那双眼睛，清澈得不得了，仿佛总有一股子长不大的孩子气。”
长毛跌足叹息：“可不就坏在那双眼睛上了！”
“什么意思？你是说他那双眼睛招蜂惹蝶，四处留情？”
“倒也不是四处留情，人家还挺专一的，”长毛推一推鼻梁上的眼镜，冷笑。“真的招女人倒还罢了，他招的是男人。”
“你是说，楚楚嫁给了一个同性恋？！”阿施听了差不多从椅子上跳起来。
“可不是！楚楚和他结婚一年以后才知道，那家伙另有‘情人’！”长毛提起来，犹自为老同忿忿不平。“当年他求楚楚嫁给他，鲜花蜡烛玫瑰花，外加涕泪长流，长跪不起，那阵仗，让你们这些女生都羡慕楚楚有福气吧？”
“那现在呢？现在楚楚怎么样？”玉翎关心地追问。
“和他离了呗，还能怎么样？后来，楚楚又嫁给了她单位的一个同事。那人比我们年纪大很多，离过婚，还带着个孩子。不过听说人品不错，对楚楚也好。”
“也算是柳暗花明！”阿施吁出一口长气，拍着胸口埋怨长毛：“不会先说这个结局啊，害我心都提到嗓子眼儿！”
玉翎拣起点心盘子里一粒樱桃，刚送到嘴边，就见长毛从身旁的皮包里拿出一个长方形的小锦盒，递到她面前：“翎子，我这次来，程雳是知道的。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玉翎狐疑地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支小小的玉簪。她询问地看着长毛，因为玉石看上去成色很不错，可簪子的手工很粗糙，完全不相称。
“这是程雳去缅甸那年，在玉矿场自己挑了石头，自己磨出来的，”长毛解释。“我们上大学那时，教室里都没有空调。到了夏天。你经常把头发在脑袋后面随手绕两绕，用一支铅笔盘起来……他还记得——呃，我们都记得。”
“折寄遥怜人似玉，相思应恨劫成灰，”阿施口中念念有词，把那簪子拿过去，翻来覆去端详。“他没有忘记。翎子，这是要你也不能忘记：收着这只簪子，继续夜夜梦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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