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美么?很多人愿意回答是。跟着还有一个问题,它美在哪里?很多如我一样——一个根在农村的漂泊者会戛然语塞——它美在哪呢?它贫瘠而无知;它缺少激情和浪漫;没有华丽的外衣却自诩朴实;它天高地广却难免一片空茫;它或许山清水秀,却不见得人杰地灵;它美么?它真的不够美。或许,它的美只是游子们对根的一份本能眷恋深埋于心里,作为灵魂的归依。如果你问我,是否渴望落叶归根,我会毫不犹豫的告诉你:不。也许我的表情会有一些茫然,但语气一定是坚定的。我的茫然缘于对未来的忧虑,我的坚定缘于对家乡的厌恶。
有那么一些已远去的点滴,常荡于心。
下雨了。脆弱的地表被雨水刀划出一道道伤痕。脚踩上去,就收获了一块大泥巴。自行车骑在我的肩上,我一不小心,啪叽,倒了,车骑在了我的背上。抬眼,有很多个我被车骑着在泥泞的路上小心翼翼。瞧,这是我少年求学时家乡土路上惯常的一幕。有些滑稽的辛酸。
打架了。小国妈的脸被邵红娘的手挠破了,邵红娘的衣服被小国妈的手撕烂了。你看,她们各自的姐妹妯娌都出动了,掐着腰,昏天黑地的骂,破鞋,养汉,骚*,被她们的嘴演绎得百花怒放。为啥?邵红家的小鸡崽被小国的猫给撕了。这是我离乡前村里常见的“化妆PARTY”。略显精彩的蛮昧。
又是晴天。哎呀,下点雨吧,地里的庄稼冒烟了,地垅沟里可以烤苞米了。可算下雨了。哈哈下雨了。呼呼噜噜下了一个月。地里的庄稼打蔫了,地垅沟里可以洗澡了。秋收了,庄稼受苦受难,经历大喜大悲后,终于神经衰弱,严重风湿,难承重负,半身不遂了。
喂奶了。那是谁的老婆,光天化日之下,撩起衣襟,用碗大的奶子昭示天下。
停电了。那三根并行于空中的高压线怎么被一根青苞米秆子强行串联了?
着火了。王德家的柴禾垛被人点着了。救火呀。救完了,都没走,王德大排宴席请酒啦。
恋爱了。我和王红在一起放鹅,村邻们说我们恋爱了,钻玉米地了,快要怀孕了。
相亲了。处对象了。女的说不给五万俺不嫁。结婚了。儿子说,不分家不行了。
坐牢了。老秃勾引小姨子,小姨子爸找上门,被老秃打瞎了。老秃坐牢了。花了一万块,出来了,当老师了。
……那些故事,不一而足。我把那些故事放在脑海里,上路了。我天南地北地走,丢了很多脚印。生活在别处,疲惫得乐不思蜀。理想有很多个,但在路上也丢了很多个。可有一个始终坚持,那就是抛弃乡村,即便城市是一座坟墓,我也要钻进去。缘于什么?缘于那些故事。别说我在背叛着,我只在努力抛弃着----故乡,或故乡里的故事。 你会问我,在别处活得好么?我会略微犹豫地说不好。可我却愿意漂泊下去。在城市的角角落落里,同样有很多个我。每个我看上去都不大快乐。可很多个我都不愿意离开这不大快乐。为了什么?为了更多的故事。
可是,你千万别当着我的面,说我故乡的坏话。儿不嫌母丑,那里有我的根。你若说了,无疑是在抽打我的自尊。受伤了,倦了,那里可以给我抚慰。可城市不能,城市在我受伤时,还妄要把我置之死地。所以,家乡依然是我落迫时最想归依的地方。
爱情失败了。事业受挫了。在城市的霓虹彩流里,寻找和放逐在此时游子的心里已无本质的区分。你感受不到么?那是最孤独的时候。因为心灵在渴望,所以听到故乡的召唤。那时,家乡的父母完全能够感觉到一颗心灵的易碎,他们不去扰动你心里的某一根弦,只给你最平淡却又最温暖的关怀与宽容。于是我知晓,故乡的那种我说不出的美,完全是一种精神的依附。那里有我的亲人,故乡所有的不好都会被平凡而神圣的亲情所弥盖。所以,你不要当着我的面,说我故乡的不好。
我不是文人。可我有时候会看不惯一些文人。因为他们明明是用两只眼睛看乡野田园的,可他们笔下却只记录一只眼里的内容。他们很有情调地抒发感慨,叹乡野之自然,之淳朴,歌咏乡野生活的平淡安静,赞农人的对外界无欲无求。可他们却将乡野的粗俗、丑陋、无知、贫穷这些最基本的东西给假装忘却。这样的文人,我不喜欢,甚至不喜欢他们对我的故乡的赞美,我喜欢那些真实的记录历史的文字,美与丑、善与恶,都不去避讳。为了什么?为了故乡。
矛盾了。我对故乡的态度矛盾着。可真的矛盾吗?是否你也认为我是在矛盾着? 面对故乡,面对在心里矛盾着的故乡,我收起笔,却放不下思绪:
故乡美么?故乡不美么?当然语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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