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作编
(原创首发)
之二、木匠行
这事,要从土改后说起。
后街有位老木匠,家传手艺:爷爷传父亲,父亲传他,他也授徒传艺。
爷爷的师承在西街。西街老木匠的后人学艺不太用心,到了第三辈,手艺就被后街的师弟超越了。当然,西街的第三辈还是师兄——这是门里的规矩,只看谁入门更早。
西街与后街两门的门长都是好手艺,而且都属于那种恪守行规,讲究面子的长者。
有人请后街的徒弟打木件,做门窗。徒弟就请西街平辈师兄来做帮手。一是师门规矩,必须用自己人;二是分润些工钱,也算是吃水不忘挖井人。
师兄人比较憨厚,答应后,就带着锛、凿、斧、锯、弯尺、墨斗一应家什,去了东主家。
东主说了自己装修的样式要求,师兄弟就开始开料动工。
东主预备的都是圆木,第一项就是大锯开料。二人先锛斧找平,再弯尺掐寸、墨斗摔线,这都是前奏。然后一个站在地上,一个站在板凳上,把圆木斜支起来,拉起大锯,把圆木破成板材。
外人觉得拉大锯肯定很累吧?在木匠眼中,拉大锯是最轻省的活儿。因为后面才是最要功夫的细活儿。
所谓轻省,也不是不卖力气,而是不用计算什么尺寸,不用太费心而已。你看,没拉一刻钟,二人脑门开始冒汗,师弟身体好,索性就把棉袄脱了,只穿一件对襟褂子,大锯往复时,沙沙沙,木屑如雪糁飞落。
第二步是筛小料,这确实最需要真功夫。破开的板材要根据长短薄厚,加工成做花窗的材料,而且必须是卯榫结构,不能用一根钉子。筛小料考教的是木工水平,俗话说:短铁匠长木匠,说的就是,木工加工木料决不能短了,短了就成了废料。而铁匠正相反,短了还可以敲打出来。
第三步就是放小样,也就是现在的施工图纸。木匠要根据东主要求现场画出小样,然后根据小样加工各个散件。
最后一步就是组装,这些都得装在脑子里,差一步都不行,经常有笨徒弟装错了,那就得拆开重装。
过去木匠读书不多,他们要记住的是师徒口耳相传的口诀,像什么“方五斜七不足七”、“长四短三斜必五”——其实就是平面几何中,勾股定理与直角等腰三角形两个直角边与斜边的关系。听说没有两年给师傅免费打工,他就不会告诉你这些心法。
吃饭由东主提供,一般是两荤两素,外加白面烙饼。不吃米饭,是因为米饭不扛时候。
一般东主会根据木匠人数,按照每人三张烙饼的量做饭,怕不够吃,通常会多出一张。
师兄弟一起吃,开始还好,一人三张半。后来师弟觉得自己出力多,活儿又是自己揽的,平均一天还要比师兄多做半个花窗,吃饭时就不想再平分。这天午饭,两人各吃两张后,师弟拿起两张烙饼卷在一起,跟师兄说:“师兄,今天我来份儿烙饼卷烙饼。”结果就是师弟吃了四张,师兄只吃了三张。
不患寡而患不均,到哪儿都一样。虽算同一个师门,传了三四代了,名义还是师兄弟,但情分早就淡了。
师兄没说话,心里不舒服也没表现出来。
第二天吃饭,还是每人先吃两张。师兄先伸手,拿起三张烙饼:“师弟,不好意思,今天师兄来份烙饼双卷烙饼。”三张卷一起咬了一口。这天师兄吃了五张,师弟吃了两张。
东主笑了,把这事跟两位家族的门长当笑话说了。
两位门长动了火气,把这师兄弟叫到一处,后街门长脾气本来就不好,抄起斧子就要砸人,亏得其他师兄弟拼命抱住师父。最后还是大师兄出面,下跪求师父饶过两个师弟,两个师弟也低头跪地,不敢起来。西街那个师兄,见了门长早就跪在地上了,门长虽然没抄斧子,也是弯尺卡在手里。
跪了足足两个时辰,到底还是东主出面,为这对儿师兄弟缓颊,说两个人活儿干得不错,手艺没辱没师父的名气。两人岁数不大,还是我没照顾好两位小师傅两人也算是开开玩笑。众人再劝,两位门长才算开了尊口,放过了二人。
师父本来就是立规矩,演戏多于责罚,既然东主出面,面子必须给,事情就算过去了。
至于工钱——人都丢到外面去了,还敢提工钱?
后来,师兄弟还有时搭伙儿干活儿,心里疙瘩解没解开,没人过问,却再不敢做抢烙饼的糗事。对其他人,这也是提个醒,谁敢再玩儿里格楞,这两位就是警告。
讲规矩,是手艺人的命根子,谁敢坏规矩,小心一斧子劈了你。
后来,许多行当把这些规矩当做旧框框,来了个痛快的断舍离。还搞出那么多的德艺双馨来,结果翻车与反转比评奖来的都快,大型社死场面不啻一把斧子劈死的力度。让人不由又想起两位小木匠师傅的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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