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姨父是地道的农民,一生与土地相依为命,连当农民工的经历都没有。
这种日子在他五十六岁时戛然而止,他查出了膀胱癌。手术后,虽说癌变部位切除了,但从此小解问题再也不是正常人的模式了——靠腰间的一个尿袋解决。医生告诉他除了饮食等方面的禁忌外,特别强调力气活是不能干了,等于宣告结束了他的农民生涯。
对于一个农民来说,种地生产是他全部的价值体现,不能种地、不能干重活了,他的存在感沉重地击伤了他。但这还不是全部的灾难,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他在一次意外摔倒时,感觉不舒服,又查出左肾衰竭积水,必须切除,否则可能影响整个肾功能甚至危及生命。
雪上加霜啊!两个儿子二话不说开始筹措费用。
第一次膀胱癌手术在农合医疗报销后,自己花销的部分都是由两个儿子出的。四姨拿出所有积蓄还给儿子,不要不行,说他们在外打拼不容易。这样他们大半辈子的省吃俭用所攒,一场病回到解放前。这时村里给办了低保,加上不能种地之后租地所得,生活还算过得去。小儿子主动承担了后续的定期复查、康复医疗等一应费用。小儿子在珠海打拼多年已进入了企业的管理层,条件比大儿子好许多。
四姨一生喜欢女孩,却生了两个儿子。小儿子十五六岁就打工去了南方。只大儿子常在身边,虽然结婚后不在农村住,进了城,但农忙时节,必须回家帮忙,这样可以让四姨少挨一些累。
四姨这个家比一般的农民家庭,四姨父出了更多的力,干了更多的活,因为四姨是个残疾人。四姨患有小儿麻痹,全身的重量基本靠一条腿支撑,但四姨的刚强在全村也是让人竖大拇指的。刚包产到户那会,孩子小,不管是春种还是秋收,四姨父用摩托车把四姨带到地里,四姨拖着一条腿照样干活。种地时基本就是坐在地里一点一点地往前挪着点籽;秋收时掰苞米也能顶大半个劳力。等苞米运到自家场院,去叶扒皮这事,因为不需要腿脚了,四姨手上的活是出名的利落,年轻时在刺绣厂工作过,不仅巧而且快。
四姨父第二次手术回来时,因为手术成功,儿子在进门的那一刻放起了鞭炮。这时,四姨父嚎啕大哭,说没想能活着回来,感谢两个儿子的全力支撑,感谢所有亲人的无私付出,感谢村里给他的关照,更感谢国家的政策。一向不善言辞的四姨父那天边哭边说,说了很久。他一生守在自己的屯子里,见过太多因没钱而放弃治疗在家里等死的事例。是现在的各种惠民政策、新农合等让他们少了很多顾虑才挺过了生死劫。
种了大半辈子地的四姨父现在只能侍弄侍弄园子里的蔬菜瓜果。每每春种秋收之际,他常常下意识地就走进自己已经租出去的责任田里去看人家干活,并且不自觉地就去伸手帮忙,仿佛仍是自己的庄稼。
八年后,这时的小儿子已在珠海成家立业,并且还把哥嫂也弄去珠海打工。不放心老两口呆在农村,就想把他们接到身边。可动了挺多口舌,四姨四姨父口径空前地一致:不去。生活了一辈子的农村,条件虽比不得城市,但终究是家是根。他们已经习惯这片土地上的安宁祥和,视土地的温暖为不可替代的温暖。
今年入秋时分,电话再次打来。这次他们真的不能再拒绝了,小儿媳妇怀了二胎。他们对小儿子一直心怀愧疚,从十五六岁出去打工到恋爱、买房、成家、生子,他们不仅没花一分钱,而且在四姨父有病住院康复的这些年,一直是小儿子在承担大部分费用。
到底他们还是飞去了珠海,那个和北方距离好几千里的地方。农村的老房子以及园子里未收的瓜果蔬菜玉米都托管给了邻居。
自从四姨老两口去了珠海,“家里人”的微信群中,他俩就成了最活跃的分子,并非他们已适应了南方的生活,是他们依然想念北方的日子,又怕儿子有太多的想法,只能靠不停地和家里人的互动来缓解身在异乡的不适。
中秋节后,是北方的秋收季节,四姨父的视频和电话格外多了起来,关于他园子里那些未来得及收起的果实,关于他对年景的预测,关于他梦中自家院子里高高的玉米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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