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网络
再说下“色难”。
拙作《孝顺不难，最难的是“色难”》，说子夏问孝，孔子认为最难做到的是始终对父母和颜悦色。对此，好多朋友深有同感。这一点，无疑说明了孔子善解人意，对人情世态观察入微，而且不唱高调，爱讲常识。
浏览公众号，在《萤火虫的耳语》上读到了北大教授李零的《现在的孔子，假得不能再假》。读了一段文字，觉得面熟，原来此文是摘要，出自李零的《丧家狗：我读＜论语＞》的导读。
说孔子是丧家狗，纯属拉仇恨，没事找抽。好在这话不是李零说的，而是司马迁说的——也不是司马迁说的，而是郑人说的。司马迁把这段八卦，写进了《史记》。
《史记・孔子世家》中明确记载：
孔子适郑，与弟子相失，孔子独立郭东门。郑人或谓子贡曰：“东门有人，其颡似尧，其项类皋陶，其肩类子产，然自要（腰）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若丧家之狗。” 子贡以实告孔子。孔子欣然笑曰：“形状，末也。而谓似丧家之狗，然哉！然哉！”
古人说话不好懂，翻成白话，再补充一点情节：
孔子前往郑国时，与弟子们走散了。孔子知道人找人、找死人，懒得找，哪儿都不去，一个人站在郑国都城的东门外等人来找他。果然，弟子比他还着急，到处找老师。有个郑国人对子贡说：“东门口有个人，额头宽宽的，像尧帝，脖颈直直的，如皋陶（舜帝时的司法官），肩膀也宽，有点像子产（郑国名相），不过腰部以下却比大禹短了三寸，憔悴疲惫的样子就像丧家狗。” 子贡耿直，也不晓得避讳，把郑人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孔子。孔子听后欣然笑道：“外貌不过是细枝末节，说我像丧家之狗，确实像啊！确实像啊！”
啥叫丧家狗？你到小区周围看看，就是那种脏兮兮、瘦伶伶，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那个知道尧、皋陶、子产和大禹的长相的郑人，显然不是一个普通人。司马迁是汉武帝时代的史官，不可能见过郑人，这段历史肯定是道听途说。那么，他记载这一段八卦，到底想表达什么？
李零认为，如同丧家狗一样的孔子才是活着的、真实的、可笑也可爱的孔子。他说，活孔子是典型的复古主义者。西周灭亡，东周衰败，贵族传统大崩溃，礼坏乐崩，他看不惯，坐不住。他不是当时的贵族，却比贵族还贵族，唯恐他们完蛋了，“郁郁乎文哉”的周代文化也随之灭亡。他死乞白赖劝他们，一定要复周公之礼。但鲁君不听，其他国家的国君也不听。他颠沛流离，到处跑，谁都不听，好像无家可归的丧家狗。一路上，很多隐者，当时的不合作主义者，全都嘲笑他，说他是“知其不可而为之”，但他一辈子都生活在周公之梦当中，就像塞万提斯笔下的堂吉诃德。
活着的孔子，不仅可笑可爱，还可敬。
孔子的可笑，在于他的不合时宜，到处撞南墙；孔子的可爱，在于他的豁达，不畏人言；孔子的可敬，在于他的精神，他的理想主义。
对了，说到孔子的可爱，《论语・雍也》上也有一则八卦：《子见南子》。
子见南子，子路不说。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
孔子去拜见南子，南子是卫灵公的夫人，据说是有名的荡妇，跟各国名人都有染。他的学生子路以为老师也染了，于是“不说”。“说”通“悦”，不悦，就是不高兴。子路是那种藏不住话的人，不高兴了，还有不说的，走一路嘀咕一路，说得老师下不来台。孔子一个劲解释，嘴巴都说干了，解释不清楚，没办法，只好发誓说：“如果我做了什么不正当的事，天打五雷轰！天打五雷轰！”意思是没有跟南子那啥，连手都没有拉。
司马迁喜欢八卦，把这段话也写进了《史记》：
（孔子适卫）灵公夫人有南子者，使人谓孔子曰：“四方之君子不辱欲与寡君为兄弟者，必见寡小君。寡小君愿见。” 孔子辞谢，不得已而见之。夫人在絺帷中。孔子入门，北面稽首。夫人自帷中再拜，环佩玉声璆然。孔子曰：“吾乡为弗见，见之礼答焉。” 子路不说。孔子矢之曰：“予所不者，天厌之！天厌之！”
不翻译了，直接复述：
孔子到卫国后，卫灵公的夫人南子想见他，便派人向孔子转达：“各国的君子凡是要跟我们国君结为兄弟的，必定要拜见国君的夫人。夫人希望能见您一面。” 孔子是来说服卫灵公克己复礼、推行仁政的，但听说卫灵公是妻管严，南子说了算。按理说要达到目的，就得去见南子；偏偏南子作风不正派，跟她见了面，就怕传出去影响不好。实在推辞不过，不得已才去拜见。
司马迁写二人相见的场面是有细节的：只见南子坐在细葛布做的帷幕中。孔子进入房门，面朝北行稽首礼（古代最恭敬的跪拜礼）。南子在帷幕中回拜，身上的玉佩首饰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孔子事后说：“我本不想见她，既然见了就该以礼回应。” 子路对此很“不说（悦）”，估计是一再追问老师那啥没有，弄得孔子只好发誓：“如果我做了不合礼义的事，天打五雷轰！天打五雷轰！”
那么，从南子“身上的玉佩首饰发出清脆的声响”之后，究竟有没有发生什么，司马迁留了白，直接跳到了“孔子事后说”。什么“事”的“事后”？这才是子路最关心的。
孔子是人，而且是个身材魁梧、武艺高强的男人，去见一下南子倒是不用大惊小怪。真正好玩的是他面对学生质疑时的窘迫。被子路逼到发誓，这才是最真实、最可爱的孔子。
跟朋友聊天，一旦聊到儒家、聊到孔子，就觉得语境不对。你说的儒家跟他说的儒家，你说的孔子跟他说的孔子，完全对不上号。他说的孔子是“存天理，灭人欲”的至圣，完全脱离了低级趣味，基本上不食人间烟火，根本不可能去见南子。子见南子，造谣的。
此孔子非彼孔子，咋回事呢？
读了熊逸的《春秋大义》才明白，有一种学术叫皇权下的学术，以孔子为代表的儒家，只存在于先秦时期。汉武帝之后的孔儒，已经面目全非。到了宋朝，更是被阉割得不成样子。正如李白，唐代诗仙一般的人物，到了宋，因不符合“儒家”的伦理道德，被宋儒移出了教材，独尊杜甫。宋儒塑造的孔子，当然是假孔子，也是摆设、道具和玩偶。历代皇帝都捧他，越捧越高，也越捧越假。
读了李零，则进一步认识到孔子不是神，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李零梳理了一下，孔子阔起来，是在汉代。汉以来，孔子拟于公侯，谥“褒成宣尼公”。北魏以来改谥，曰“文圣尼父”，加了“文”字和“圣”字。隋文帝则赠“先师尼父”，始称“先师”。唐玄宗更称之为“文宣王”。明嘉靖九年（1530年），去王号，只称“至圣先师孔子”。清代，顺治皇帝，初称他为“大成至圣文宣先师孔子”，后仍明制，只叫“至圣先师孔子”。
什么公呀王啊至圣啦，都是假孔子。
真正的孔子是老师。
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老师，教书匠的祖师爷。
李零说，历代统治者给孔子的封号，全是属于追封，即现在说的追认。这些显赫的头衔，几乎全是假的，王、公、侯、圣，通通都是假的，真的只有一条，就是师。孔子在民间办学，培养新君子，教他们读古书，习古礼，然后去当官，当他认为的好官。他的学生，很多都当了官。后世的读书人，不管教人的还是被人教的，不管是准备当官的还是已经当了官的，都奉他为老师。先师就是最早的老师。北京孔庙，隔壁是国子监。孔子是教书匠的祖师爷。这条是真的。他活着的时候就是教书匠。
孔老师一定是个喜欢演讲的人。可惜他老人家生不逢时，那时候没有广播，没有电视，没有网络，没有抖音，没有百家讲坛，只能小范围聊天，好多话都没地方说，憋屈。所以李零认为孔子很孤独，也很苦恼。孔子晚年，不说话。子贡安慰他，“子如不言，小子何述？”他说，“天何言哉”，老天就不说话。不说话，多憋得慌。
好在他已经说过很多话，更好在他说过的话有弟子记录，且编成了一部孔老师语录：《论语》。
孔子啥都说，弟子啥都记，于是我们读到了“色难”，知道了孔老师也做不到对父母始终和颜悦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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