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国如今是定居在正儿八经的城市里,有又宽又直但又随处都能堵车的主干道,有商场大厦周边各种门脸一应俱全的小巷道,有行色匆匆和慢慢悠悠的各种各样的人,有属于城市特有的喧嚣声响和杂混着垃圾尘土尾气的味道。他从没有好好逛过这个居住的城市,虽然住在这里,但活动范围不过就是家和单位附近,只是在出差或旅游的时候会意识到,自己居住在城市,城市有地铁站和机场,地铁站和机场也只建在有代号的城市。城市有代号,所以自己也就有了城市的代号。
小时候跟着父母回老家,老家的亲戚们一见面就招呼着“城里人来了”。隔老远直到面对着听着那带戏谑的语气,我便满心的不自在。从没觉得自己是城里人,也不知道在老家那些亲戚们的眼里城里人该是什么样子,只不过因为从小就没有在老家的村子里生活过,便被划归为城里人。
既然是城里人,也就能享受对待城里人的方式。每到吃饭时一桌子亲戚叔姨哥姐都会主动照顾我的碗,大概是对城里人的好意。可我毕竟吃不了多少,没吃惯的味道舌头、牙齿在嘴里搅合得更不如平时灵活,我便只是应付凑合着吃,但会被说吃不惯农村饭。我想我不配做老家亲戚眼中的城里人,也不配坐在和老家亲戚一起的桌子上,因为城里人要受得了热情并回馈更大的热情,而我却明显表现出受不住,有一次吃多了还吐了,糟践了吃食,到现在都感到很惭愧。
老家的亲戚们也时常会到我家里来,总是要商量请托办什么事。我不喜欢他们上来,因为一上来就有事,不是刚买的农用车被扣了就是卖什么东西想赚点钱却被罚了,似乎到我家来找一找,遇到的困难就能解决了。但我知道父母在他们来之后,就得去寻城里的朋友联系城里管事的部门里能说上话的人,也费劲得很,人找人办的事总是很费劲;费劲的事就需要时间去办,亲戚们有时会住在家里等回信,我总不愿意这样,甚至于几次耍小孩子脾气后被教训。也就从小小的时候起,对城有了阴影,后来到哪个城里,一定不找人,不招人厌烦。
城里的人,总在找人和被人找,那似乎就是城里人身份的象征,只有城里人能找城里人,也只有城里人能办成事,没有城里人办不成的事。城和城里人,城里人和城,总是联系在一起。
直到现在,我从未对城乡有过清晰的印象,只依稀记得村里那时候没电、缺水,人们穿得都很乡土,日子里到处都是浓浓的乡土味。平日要下田种地、喂猪养鸡、操持吃喝,忙碌但不焦急,每天的事都是定好的,做就完了。城里有电、有自来水、人们穿得极尽所能花花绿绿,日子里有汽油烟尘垃圾和乱七八糟的味道,要上班干工作、要应酬搞交际,却总是很焦急,每天都有做不完和想不到的事,过得也是定时定点按部就班的日子,但也不知道在急什么。
我讨厌对城里人那种称谓,从未觉得自己小时候生长的地方是城市,那也确实不算是城市,所以总想着城市该是什么样子。
后来上大学、工作了,有机会去过也见过了许多城市,东西南北的城,陆地海岛的城,大的或小的城。那些能称作城的城市里,有宽直的主干路、路两侧尽是商区住宅和高楼大厦;有或整洁或污秽的街巷路,做生意的、走街串巷的、几代人住在老房子的。但无论怎样,那些城都有自己的属性,有人固定归属在那里,有人选择把自己归属于那里,而不是被别人定义在那里。
一座城,因为有人,便时常被与那人相关人的记起;一个人,在一座城里,也总有被想起来的时候,因为别人念叨着这人所在的城,顺便念叨起来了这个人。
终于从小城里长大,到陌生的大城市读书,再到另一座城里工作生活二十多年,临近中年,偶尔掰着指头数一数原来能在一起没心没肺的朋友时,虽然知道是在哪个城里,但总会觉得好久不见是不是打个电话,疑心着不知道号码是不是换了,考虑着通了话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就算了;想发个微信问候,要么是自己换号了没告诉人家,要么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删除了,再或者是人家换号也没有通知,左右徘徊,于是便就算了。
人总在被他人的想法左右,可自己也总被自己的想法左右,其实除却想法,事情都很简单。城里的人,人心里惦记着的城和人,都是往昔的故事,都是将来的念想。
城和人的故事,总是奇妙地纠缠在一起。有城就有人,有人就有故事,有了故事的人和城才是性情的人,也才是性情的城。
年少时相约会相处一生的朋友,处着处着,莫名奇妙就散了,各自去了各自生活的城里。倒不是因为闹了什么别扭,也没有因为发生了特别的事情,就很淡,关系在一天天过去的日子里越来越淡,淡到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没了味道。记忆中的味道,似乎也想不起来该如何形容,只记得当时很有味。
卫国定居在离自己被亲戚定义的城不远的一座城里,身边的人都说那个城好,那城繁华,是没离开过家的亲戚朋友们都想去的城。
江远定居在以前从未去过的城里,尽管毕业后和卫国在一个城市、就是那个身边人都说好的大城市里呆过几年,奋斗努力过,也疯玩疯耍过,但最终却悄无声息地选择去了另外一个城,并没有几个人知道,或许他也一样,怕被人想起来,怕总被人念叨着。
人有的时候特别不想被人念叨着,不想见到旧人,更因为不想再回忆起过去的那些事。
卫君打小就很孤傲,但却是那种想合群却表现出不融入态度的内伤型孤傲。当别人主动接近他的时候,他会表现出特别的热情,好说话,也好交往,容易交心。但其实卫国后来自己也明白,别人一早就说他骨子里就是一个孤傲的人,他那样的人除了自己谁都看不上,除了自己和谁也交不了朋友,一辈子注定会没朋友。
江远打小就很社会。社会型的人通常都脸皮厚,啥事都只图顾自己,遇事不往心里去,人群里能够快速融入环境、容易被人接纳。但他是那种质朴型的脸皮厚,憨直,看着没心眼,对谁都很热情,所以朋友多,愿意交朋友,他的朋友们都很社会。
卫君和江河高中在一个班,因都是借读生(家里找关系送到条件好点的学校,要比子弟生多交许多借读费),也因两人都住在离学校很远的地方,也因此慢慢熟悉了。
江远兄弟多,有大哥,路上常能遇到。卫君也便和江河一起认识了他的大哥。那时候学校里大哥很多,低年级的大哥跟着高年级的大哥,学校里的大哥还有校外的大哥,有大哥跟就是件值得炫耀的事情。
卫君也有了认识的大哥,就觉得和江河一起挺好。不上学的时候也常跟大哥一块混,总觉得哪天如果被人欺负了,有大哥就可以还回去。
日子也就一天天过着,一块攒着零花钱给喜欢的女孩买礼物,一块跑到老师家里装模作样地补习,一块放学后在小卖部买根散烟过个瘾,一块在半夜为一道题的解法争个你长我短。
高考过后的几年,假期回家常在一起聚聚,喝大酒,吹牛逼。工作之初的几年,也偶尔还能见见,互相谈谈脱离学校、步入人的圈子后该学习模仿的、该内心坚持的,像个大人一样说着大人的生活。
身边的环境发展变化太快,快得来不及思考和适应。哪一天突然因为迷茫没方向而坐下来像发呆一样思考的时候,是不是会发现,也许你一直在为了别人眼中的你在努力,一直用力在关注着别人眼中的异样、赞许、埋怨、理解、愤恨、包容、不屑、怜惜......即便是每天照镜子的时候,也没有认认真真地像看别人一样,好好看看自己。梳洗完毕,拧两圈发条,猛地抖两擞精神,继续重复脑芯片里被写入的程序。
没几年,江远完成了人生的一次“双离双选”——离开了毕业后留下的距家较近的城市,选择了去一个看上去挺远但感觉好像更宽广的城市;离开了工作后一步步奋斗过来的已经日渐熟悉也得心应手的岗位职务,选择了抛弃单调紧张忙碌乏味毫无变化的生活,转而拥抱尽管未知也可能存在危机但却值得期待的充满变化的生活。
不在一个地方之后就很少联系了。处在现今这个通讯已经发达到各种末端的时代,每天都在了解、评论、关心无数与自己没一点关系的“新鲜事”,却很少主动联系一个熟悉的远方朋友,于是开始感怀“真正的朋友即便许久不联系,那一份感情也永远沉淀在心里”!想像着当久别重逢的那一刻,像电视剧里一般定会是万千感慨涌上心头,好多话儿竟不知如何说出口。似乎心里面永远装着两个感情的罐子,一个专门用来沉淀发酵,盖子一直是尘封的;另一个专门用来掏心挖肺,盖子永远是敞开的。
卫君出差,听哥们说江远就在他要去的那座城市。工作结束后一边订了当天下午的机票,因身上总缠着些理不清的琐碎事——像书包,虽不至于到背不动,但总觉得沉甸甸的,老揣着这份豁达不开的心思,也便没有多留一天的计划;一边想着离开前一定要见见面。来来往往去过的那些城市并没什么不同,但那座城市里有值得惦记的人。
午饭后打了电话,约在宾馆附近见面。电话里江远没说他住的路远,也没说从他的依据到宾馆那段路容易堵。好不容易见上,算了算预留的时间已经不够了,直接坐江远的车往机场赶,在停车场出口匆匆告了别,心里惆怅着大老远来了、许久不见了、幸亏见到了、匆忙离开了,还辛苦江远专门跑一趟,感觉像打着友情的幌子蹭了趟专车。
路上聊了近况,已经不再年轻、分别体验着约束和自由、过着稳稳的和闲闲的不同生活的两个人,很快很自然地谈到了工作,谈了谈卫君所在的体制,还有江远离开体制后的生活。
关于体制,始终困扰着一代代人,一边给人指引着方向,一边让人困顿其中。小时候看着大人们奔波来奔波去、找关系走门子大都是在运做体制的事,对于领财政工资、进事业单位的这类事模模糊糊算是有个概念吧,想像中在别人眼中算是好的。及至上学的时候,学校、家里、老师、长辈们谈的除了学习成绩、排名,拓展一下就是以后进了好学校、有了高学历、才能找个好工作,端上希望的田野里的“铁饭碗”以及之后踏实稳定的生活。当然免不了,要进城。
多数人也就是从被灌输了诸如此类“要怎样、须如何”的观念后,就开始培养并习惯了从别人眼中看自己,过上了被定义的人生。打那起,自然便铺就了今后在体制内成长的道路,也逐渐开始深入了解并体会到“身在其中”与“别人眼中”的滋味。
毕竟生活境遇不同,在想到如何给久别的哥们描述现实的感受时,卫君突然想到自己就像一只蹲在下水井里想要蹦出去的青蛙,身边挤着一堆和自己一样想法的同类,面对无可奈何的环境,只有向上一个出口,而那个出口却盖着个沉重的盖子,只能看到从井眼里透下来的一点光,算是对憧憬的多彩斑斓的外面的世界的仅有的信息,是希望吧,但那光,不可靠,抓不住。
既掀不开盖子,也不能指望上面有人帮你掀开盖子再帮你出来。
江远以前在和卫君同一个城市的保险公司工作,入职便进到机关,从一个小职员慢慢得到主管领导赏识,后来到一个区任主管,虽说干得艰苦,每天受业绩数据的熬煎,但也是呼呼拉拉。突然也就离开了,离开的两年里,自己尝试着做了些事,但总是环境陌生、又无依托,暂时没有全力投入的打算。离开过往熟悉的环境,想要在另一个地方干一番事业,谈何容易。
江远边开车边告诉卫君,“还是你好,工作稳定,能力又强,忙乱毕竟是暂时的,熬过了这一阵就好了,好好干吧。”
其实,好好干谈何容易,不是想好好干就能干得好,也不是光努力就是好好干。当把眼光盯在别人的议论和评价中,只能一直为那个他人眼中的自己加油上发条;当哪一天突然因为那个虚妄的影像不如期望而失望时,就像挨了一闷棍,重重的一闷棍。
被期望的稳定,承载了各种现实压力的稳定,有很多处在这种稳定状态下的平凡的人就像一个飘在空中透着彩虹色的肥皂泡,吹出它的人和观望它的人都希望它越飞越高、越飞越好看,而大气压和不定向的风那些看不见的力量是它必须倾尽全力应对的,气泡毕竟是脆弱的,总有一天,它会来不及反应地爆掉。
当你无意间看到一个泡泡爆掉的时候,也许会惋惜地感叹一下;而当一大堆泡泡不停地产生而后爆掉的时候,恐怕就没有人关心单个泡泡的消亡了。
关于稳定,关于生活,关于其它等等,总有社会的评价标准和别人眼中左右不了的看法,但重要的还是寻求自己内心的稳定强大,保证内心对生活体验的幸福感受。
习惯从别人眼中看自己,没有错,也没必要搞革命,要紧的是纠正看自己的角度,别总把自己看得太高,也别把自己看得太累,更别把自己看得太低,能看到不足就是提高,能看到进步就是动力,能看到成长就是成熟。
这个过程势必是漫长的,挺复杂,也可能走极端,谁也说不好,多读书、多思考、多实践,此共勉。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