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斜地穿过老榕树的枝桠,在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密语。
我蜷在阳台的藤椅里,看檐角垂落的雨帘将夜色染成水墨。这样的秋夜总让人恍惚,仿佛一转身就能撞见二十年前,母亲在灶前煨着红芋,父亲披着塑料袋制成的简易雨披从雨幕里归来,草帽边缘滴落的雨水在泥地上洇出朵朵墨花。
记忆中的秋雨是带着甜味的。
邻居家老屋的瓦檐下总挂着几串风干的柿子,雨水浸润后愈发红得透亮,像悬在半空的灯笼。二娘会踩着木梯取下两枚,用温水泡软了给村里那串来看柿子的娃儿吃。她布满皱纹的手剥开柿皮时,总会有蜜汁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青花粗瓷碟里,叮咚如雨。
而今独坐异乡的雨夜,舌尖忽然泛起故乡泥土的腥甜。窗外的桂花被雨水打落一地,暗香浮动间,竟与老家校园里那株丹桂的气息重叠。伴着琅琅读书声,馥郁悠然。
雨声渐密,打在玻璃上蜿蜒成河。我想起老家的秋季,总是阳光灿烂天空高远,母亲总要把棉被抱到院子里晾晒。她弯着腰拍打被褥时,发间的白丝在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
如今我的衣柜里还收着几床母亲寄来的棉被,每逢阴雨天,总能闻见阳光与艾草混合的香气,仿佛她仍在某个晴朗的午后,细细缝补着游子的梦境。
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断续的笛声,在雨幕里飘摇如落花。这声音让我想起故乡的唢呐曲,每年秋收后总有村里婚丧嫁娶,请来几班戏腔,或欢乐或忧伤地吹奏几曲,唱上几天。遇上喜事,唢呐人那铜制的唢呐上系着红绸,吹《百鸟朝凤》时,连檐角的麻雀都会扑棱着翅膀应和。如今那抹红绸该已褪色,可藏在笛孔里的乡音,依然在每个雨夜准时叩响心门。
子夜时分,雨势转急。风把未关严的窗扇吹得咿呀作响,像极了老宅那扇总也修不好的木门。记得某个相似的秋夜,我发着高烧蜷在被窝里,朦胧中看见母亲披衣起身,用火钳夹了块烧红的炭放进手炉。她布鞋踩过地砖的声响,和此刻雨打树叶的声音渐渐重合,在记忆深处泛起温暖的涟漪。
天将破晓时,雨终于停了。地面上的水洼倒映着残月,像撒了一地的碎银。我忽然想起童年捉过的萤火虫,那些装在玻璃瓶里的小灯笼,曾在多少个雨夜照亮我回家的路。而今瓶已空置多年,可流萤飞舞的轨迹,早已化作血脉里的归途,在每个异乡的秋夜,悄悄点亮游子眼底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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