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海周家住在杨青庄河对面的老牛沟岔一个独庄子。他俩来到大门口，院子里跑出一条大黑狗，咬得进不了院子。听到狗叫声，门开了，从门缝的灯影上看，开门的是他的婆姨。她由于身体过胖，村民们习惯性称她叫胖四嫂。她很热情招呼他们俩进屋，坐在地下的凳子上。高海周眯着一双老鼠眼，坐在煤油灯下抽着纸烟，让他们上炕坐。他俩说不上了，就在地下。因高的孩子多，炕上挤得满满荡荡的。
刘廷杨开门见山说，打扰高队长的休息了，我们今天来没有别的事，就是关于宗道林带课的事。详细的情况我就不多说了。唉，好我的高队长哩，你不知道，这几天我的工作实在没办法搞，几个班的娃娃们都哭闹着要他们的宗老师回来。尤其是农中班的学生，这两天简直乱套了。唉，好我的队长大人哩，我说这话不怕你见外，你那兄弟高海全，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时说话就有点结巴，这一紧张，更说不出话来，哪里能上了个讲台。最重要的是他自己学历太浅，压根就拿不下来农中班的课程。另外，全校的音乐图画，根本就没人会代。那些课明说哩，眼下咱们这学校就全凭道林一个唱主角哩，你把他弄掉，这学校就立马倒塌了。我这是实在没办法，这不是才搬上康支书来央告你这个队长大人来了。
高海周坐在煤油灯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无精打采地说，你别急，慢慢地来吗。我兄弟海全是有点胆小，不过，他刚开始工作不熟练，过些日子会好起来的。你就耐心一点等待。我这几天正为此事跑着，看上面能不能另外派来个人。要我说，教师瞎好都无所谓，关键是咱们村太穷了，没底子。大哥接着这个话渣子说，就因为这个我才来的。咱们村穷，底子薄，大家集资办校，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不是为了自己的娃娃念书，谁愿意把钱拿出来办学校呢。正因为咱们村文化人少，基础知识差，没有科学知识，没有文化，没有能人，咱们这个学校能搞好吗？我再三考虑过，咱们这个学校离不开宗道林，没有他是搞不起来的。唉，你不太了解他，其实，这娃娃的确是个优秀青年，他多才多艺，品行端正，他能安心在咱们这个山沟屹崂的土窝窝里教书，为咱们乡亲父老培养子弟，真是我们的富气。我们当领导的应该好好支持他的工作，也不辜负群众对我们所抱的希望。唉，照现在这样，我们真是糟践人才哩。高海周在一旁早就听得不耐烦了，两只老鼠眼瞪的溜溜圆，气忡忡地对大哥嚷说，谁糟践人才哩，他宗道林算个什么人才，说老实话哩，我还没把他放在眼里呢。我说你们真是没见过个大世面，我上次去县城开会，省上给咱县里一次就分来三个大学生哩，人家那些来的大学生才叫正儿八经的人才。大哥说那都分给县高中和中学的，哪能轮上咱们呢。再说，咱们这个深山沟里，说句难听的话，连狼都拴不住的鬼地方，人家大学生谁愿意来哩。你想大学生，看人家大学生想你不。
大哥接着对高海周平心静气地说，你这个人呀，错就错在这一点上了，干啥工作不结合实际。咱们村的情况，你又不是不了解，咱们这个穷地方，首先地理条件差，交通不方便，不要说跑汽车了，连个自行车都骑不进来，着忙了还得人扛车哩，又没有个什么经济来源，再加上文化人少，这是由多种情况造成的，所以，我建议你不敢空想。任何时候，咱们必须按实际出发，不管干什么事情，一定要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只有这样，实实在在地去干，我们的工作才会有进展。唉，今天咱们不说别的了，目前，就是要想尽一切办法，把学校搞上去。你要知道，群众集资办校，那点钱都是大家的血汗钱，来之不易啊。因此，我们一定要珍惜这个学校。说千道万，最终目的，我们俩今天来还是想请求你快把宗道林抽回来，抓紧办校，千万不敢把人才往外推。否则，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高海周猛地抬起头，高声喊道，后悔，我姓高的从来不做后悔的事。噢，照你这样说，那宗道林在咱们村来说，简直成了个香饽饽了，我看不见得。我倒不相信，离了他这个臭鸡蛋，地球都不转了。我看他百球蛋，前20年没有他，我们村的人照样不是活得好好的吗。你们俩今天是来当说客来了，可你站的什么立场上说话呢。我告诉你俩，以后头脑要放清醒点，要分清阶级路线，你们哪里知道，宗道林的父亲历史不清。大哥和刘校长一愣神。刘校长说，咦，他家不是中农吗，毛主席说中农是团结的对象吗。高海周说，中农，他想的倒美哩，如今工作组正为他家捞成分哩。我这些日子忙着东奔西跑，为他家的历史收集资料哩。哼，说不定过上一半年，他家就成了富农了。到那时，他家就成改造分子了，还想教书，嘿嘿，哼，有他的苦日子过哩。听到这一番恶毒的话，他俩感到非常震惊，不由用吃惊的目光，望着这位阴险的大队长。
谈话就此结束，大哥和刘校长出来走在路上。刘校长说，看来宗道林回学校的事怕没希望了。这课没人上，娃娃们咋办哩。大哥说，高海周这个人太差劲了，上台后不干一点正事，把个好好的村委会领导班子搅成了一锅粥。刘校长说，那人呀，根本就不是个当官的料子，自从他上台后，为咱们群众办过个什么事，一天到晚，胡整哩。大哥说，人常说，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他到好，老社长把他那样栽培了一场，他不但不记恩，反来挖他的墙角。刘校长说，照他这样胡折腾，日后，咱们老社长的日子就怕不得安宁。大哥说，俗话说得好，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刘校长说，看来，我们以后和他交往还得精心哩。大哥说，那倒也是。
此时的高海周心里感到很不美气，他坐不住了，一跳下了地，一个人在脚地上背着两只手来回转圈圈。他心想，哼，他们俩今天跑到我家里来为宗道林说情来了，要我把他再抽回来继续上课，想得美哩。他们哪里知道，我为这件事花了多少心血，费尽了九牛二虎的力气，好不容易将他弄下来，还能再让他上去吗，那我不是前功尽弃了吗。说句心里话呢，压根我就没同意他当教师，只是为了卫护张社长的面子而已，才勉强答应。
这两年张社长在位子上，他不好插手，只好等机会。听说道林参加县上教师培训班后，他当真着急了。他想这小子小时候就灵醒，村里同年等岁的娃娃能比上他的几乎没有。那时候，他就对道林很感兴趣，后来道林一天天长大了，学习又好，能写会画，他看在眼里，爱在心上，因而起了念头，想将自己的小姨子许配给他为妻，结果没实现。俗话说光硬不软是一根棍，光软不硬是一根绳，能软能硬是一条龙，看来这小子以后说不定会成大气候哩。而今，自己软硬拿他不动，他才上台教书三天半，就从上到下扇了个圆，从群众到领导，简直成了个红人人了。照这样下去那还了得，假如让他再干上几年，到那时，他的二哥宗德兴，还有妻哥康全功，三个能人拧成一股绳，那个时候这个大队哪里有我姓高的立足之地。照这样下去，弄不好将来说不定他会成自己的仇人，让自己一辈子不得安生。再说，自己以后越来越老了，他还是个娃娃，而今拿自己没办法，但将来一旦得了势，儿孙手里都要出气哩。他的那个草包儿子，明显不是人家的对手。因此，他要想尽千方百计，尽快把这小子弄下来，早日去掉这一块心病。他还想，这小子真叫狗肉不上抬干秤，不识好呆，给他个福他不享，他当初听了我的话，和我小姨子成了亲，两家结成亲戚，而今，我不但不日弄他，还要提拔他哩。给他在公社跑一跑，说不定他还能进入商品粮世界哩。给他转成国家正式教师，到那时，瞅个机会，他还能远走高飞哩。那么好的事，你小子还骚情的不干，看不起我的那土包子小姨子，念了三天半书，眼高的瞧不起人了。你小子也不睁开眼看看我是谁，我是这个大队一家之主，到而今，还没有人明目张胆跟我较量哩。你小子倒好，还想跑到我的头上垒窝窝哩，我今天告诉你，连门都没有，你还嫩着哩。今天，老天把你交给了我，这叫孙猴子跳到我如来佛手掌上了，我要把你耍玩的叫你死不得的活不得，这叫老鼠拉木锨哩，大头在后头哩。你让我一时不舒服，我叫你一辈子不得好活。你活着走着瞧，我要叫你认得老子我才行哩。你还没见过狼是个麻的。
很快，道林被下掉教师的事在村子里传开了，人们在田野地头，在路上村子里，纷纷议论，说这个高海周，一天胡成精哩，一点都不走正道，就谋着害人哩。人家道林，那么好的教书先生，把一群娃娃领料的聪明懂事，回家里帮大人干活，个个人分礼字的。村民们都还说，这下正找到了好先生了，咱们那点钱没算白花。不料，半路跑出来个法海，把学校搅得一塌糊涂。娃娃们哭着要宗老师，不去上学，家长们被娃娃操得心烦的，好多家长要退集资办学的学费，把学校搞得乱哄哄的。
也有一部分人对高海周的好多不讲理的事已经习以为常了，但对下掉宗道林民办老师的事都愤愤不平，因此事牵扯到一大批孩子的前程哩，因此，乡亲们无法容让，才来到学校闹事。而对眼前的一切，高海周心乱如麻，他从大队剧乐部返回的路上，思谋着这件事，没想到这小子的威力真不小，引起这么多群众闹事，这事要传出去，对他不利。他思前想后，觉得没什么办法能使他心里安宁一些。最终，他想一个出路，干脆将这个小子派出几十里外修工路，远离家乡，这样，群众就没指望了。就这个主意，他当天就下了通知，将道林安排到宁塞川去修薛岔公社到永宁县这段公路去了。
道林接到让他接替宗世堂修公路的差事的通知书后，心情悲痛欲绝。一连两次沉重地打击，使他心灵上受到很大的冲击，因而心情便陷入极大的苦闷中。夜深了，他一个人独自坐在硷畔外边的碾盘上，望着夜色下朦胧的一座座大山夹着的深沟久久地出神。村子里的鸡狗都安宁了，静悄悄的，一点动静也没有，全村的人都已睡入了梦乡，看不见一星灯火。
初秋的夜风吹来，把他的头发吹得纷乱。第一次当他心灵受到撞伤时，是这一群天真可爱的娃们给了他很大的安慰，但是很快又失去了。他重新回忆起当年翩翩少年的自己，穿着一身整洁的学生装，胸前骄傲地别着本县最高学府的校徽，和同学们昂首阔步，走在街道上。可现在，他却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庄稼人了。往事的回忆使他心酸，他靠在碾盘上感到头有点眩晕。当他睁开眼时，眼前却是一片死板板的现实。在这样的现实面前，使他重新回到了痛苦之中。这些痛苦使他再也不能完全冲刷掉心中重新又翻起来的惆怅和苦闷。过去，那些向往和追求又逐渐在心里复活，他现在又强烈地产生了要离开这个村子，到外面去干个工人或者干部，实在找不下，他就一心想去参加人民解放军，为祖国为人民保卫边疆。像董存瑞、黄继光、罗盛教等英雄人物，奋勇杀敌，为革命奉献出自己宝贵的生命。自己也同那些英雄人物一样，宁愿把一腔热血洒在战场，也不愿做一个苟且偷生的人。
他的思想正在高潮中，突然有人拉了他一把，跟着说，你快回家吧，夜深了，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小心冷着。当他睁开眼时，看到是我立在他的面前，就说你先回去，我一个人想在这里静一会。我说夜深了，家里还有宁宁，他听到儿子一个人在家，就不由心一动，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我俩一前一后回了家，摸黑上了土炕，孩子睡得正香。他将儿子抱到自己的被窝内，说，来跟大睡一晚上。明天，大大就要走了。我看他那痛苦的样子，心里为他难受，劝他几句。我说，唉，事已至此，再想无用。人常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们还年轻哩，才开始做人哩，说不定过上十年八载，形势有个转机，到那时，你的才华也许能有用场。他说，唉，你别说了，如今，还谈什么才华二字，对未来的生活，我不抱任何向往，只求个安静。接着他说，夜深了，我们睡吧。明天我还要上路。
第二天吃了早饭，我给道林收拾了铺盖和几件换洗的衣裳，一家人送他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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