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飞驰的列车钻过一个又一个隧道,窗外忽明忽暗,信号也不甚稳定。
我戴上耳机,尽量忽略掉周围嘈杂的声音。再次翻开那张喜庆的请帖,仿佛已经能看见那洁白的裙摆、碰撞的酒杯、漂亮的花束,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
群山渐渐的远了,平原越来越近。日渐黄昏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站台。走出车站,谷一早就在门口等着我了。
“你说,萱雅姐姐为什么不让我当伴娘呀?”
“当伴娘要早起化妆,还有好多事情要忙活,她想着你平时学习那么累,好不容易放假回来一趟,别太累了。你呀,在婚礼上好好玩开心就行了。”
“那我应该跟着谁呢?我可不想错过那些有趣的瞬间。”
“跟着我这边的就行了呀,我们俩的婚礼可没有那么多规矩。哦对了,这次的伴郎可都是帅哥,我一个一个挑选过的,你看中那个就跟我说。”他说着说着,又摆出了他那标志性地坏笑。
“喂!”我一边故作生气地打断他,一边在心里暗暗高兴。我熟悉的那个开朗的谷一,终于回来了。
二
以前就听朋友说,婚礼的前一天晚上,是很难睡着的。我当时还打趣说:“怎么可能?婚礼前一天有那么多事情要准备,累都累瘫了,换我直接倒头就睡。”然而真的到了这一刻,我还是成为了“失眠大军”的一员。白天又是布置婚房,又是清点物品,又是核对账单,确实让我身心俱疲。但是此刻,躺在床上的我,虽不想动,意识却随着激动的心情愈发清醒。我想让自己静下心来沉沉睡去,但是,这太难了。我一个翻身,拖着疲倦的身子坐起来,翻动着手机相册里的照片,又回忆起了和萱雅的点点滴滴。
那时候,我已经好了许多,能够感觉到积极的情绪,也能像以前一样自如地出门活动了。于是我又回到了清吧,重新胜任工作的感觉真的非常美妙,总觉得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就到了下班的时间。许多老朋友也对我的归来感到高兴,他们说我的手艺甚至比之前更好了。
劫后余生的我,自然十分珍惜萱雅的不离不弃。所以,当她提出要带我去见家长之后,我便开始制作和投放简历,毕竟,如果是我的话,我是不太愿意让我的宝贝女儿嫁给一个收入不稳定的调酒师的。一份稳定的工作,能让我更好地保障我们的未来,也更容易让她爸妈对我放心。当初我毅然决然选择辞职,既是为了自己开心,也是因为年轻气盛,确实经得起折腾。如今我已步入而立之年,早就褪去二十岁时的轻狂,也该为家庭做更全面的打算。朋友雇了人来代替我在清吧的位置。我开始去面试,虽然被拒绝了一次又一次,这个过程中我也怀疑过自己,但是一想到那些缩在家里暗无天日的日子,我便也没有放弃的理由。最后,我还是成功地找到了工作。毕竟曾经,我也是个优秀的修理工啊。
萱雅的父母都是很好的人。我一开始是不太自信的,甚至构思了无数种被拒绝的情况。但是没有想到,他们对我的印象很好,态度很亲和。对于彩礼这些,也没有过于苛刻的要求,更多的时候是让我们自己商量决定。
就这样,在一切都谈妥了之后,我们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备婚。从挑选婚纱晨袍,到包装喜糖和伴手礼,无一不是我们两个一起精心准备的。我们说好了,不要搞那些过于繁琐的仪式,也不必煽情,重要的是让我们的家人和朋友们有一个轻松欢聚的机会。
我看着窗外渐明的天色,终于有了些困意,沉沉地埋进被褥里。
三
“你今天真帅!”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谷一穿正装。他的头发丝一根一根的被定好型,脸上扑了粉,胸前别着红花,容光焕发的样子,比我想象中的还要俊朗。
“好了,准备去接亲了。”谷一冲我一笑。“今天可要开口喊‘嫂子’了,知道吗?你嫂子今天绝对漂亮。”
我点点头。坐上接亲的车,不一会儿就到了萱雅姐姐的住处。谷一上前去敲门,门打开了一条缝,但自然要先给红包才能让大家进去。于是,大伙嘻笑着往里面递了好几个红包,里面的伴娘也没有为难我们,把门打开了。
红着眼睛的少年拦在前面,对着谷一说:“你以后要是敢欺负我姐,我要你好看!”周围的人忍不住发笑。谷一则递了个红包给他,喊他弟弟,说若真是这样便由他处置。我在心里暗暗地想:“你姐要是欺负我哥,我也不会袖手旁观。”
萱雅姐姐坐在床上,笑脸盈盈的,一身凤冠霞帔很是漂亮。我上前去喊一声“嫂子”,她却激动地握住了我的手。
接亲时的小游戏很多,我看着他们找婚鞋、传递吸管、套圈,十分有趣。伴娘还拿出写在卡纸上的题目,让谷一回答,不是关于萱雅姐姐的,就是关于他们之间的恋爱经历的,有些听起来还有点刁钻。我看着谷一一会儿游刃有余,一会儿冥思苦想,不觉笑出了声。不过我的目光大多数还是停留在萱雅姐姐身上。我看着她精致的妆容,一丝不苟的发髻,这是整理了多久才弄好的呀,美得跟影视演员一样。而我平时,却是连妆都很少化。我忽然对结婚这件事有了一点期待,开始幻想我结婚的时候应该穿什么,化怎样的妆,玩怎样的游戏——但也仅仅是一点期待,或者说,是仅限于对婚礼的期待。
四
圆圆的两个孩子,穿着漂亮的小礼服,手牵着手走进屋里来。“走进新房喜洋洋,新人喊我来滚床……滚床滚床,儿孙满堂……”稚嫩的声音配上不太熟练的动作,逗得大家开怀大笑。
“这张床买得好,夫妻恩爱过到老。这张床买得宽,堆满金山和银山。这张床买得长,来年抱个状元郎。”两个小朋友抖一抖枕头、裹一裹被子,最后翻滚着从床上下来,一人抱起一个气球。“祝舅舅舅妈新婚快乐!”他们奶声奶气地说。
我和萱雅笑着接过去,对视一眼,直夸他们乖。小时候,圆圆仗着比我大几岁总是欺负我。后来大家都上学了,在一起玩的时间越来越少,也就很少见面了。不过,长大后的圆圆倒是温柔了许多,这次她来,还问我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我当然记得,但是,看见她的时候,我却把小时候的委屈一下子都忘了,只剩下久别重逢的高兴。
欣欣站在门口的人群中,举着手机,我能看得出来她也很高兴。
“看见了吧,这就叫‘滚床’!”
她笑着点点头。
“好了。”我牵起萱雅的手。“去换婚纱吧。这头冠这么重,终于可以取了。”
“但是戴着拍照真的很好看呢!”她理了理我的衣领。
五
仪式上,没有俗套的煽情环节。这一点我真的很喜欢,因为没有那个新娘愿意哭花了好不容易化的妆。宴席上的菜很丰富,小孩子们眼睛都放光了。我却没有顾得上吃,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交换戒指,看着长辈们上台发言,眼窝里热热的。原来,婚礼是这样子的呀。
“好了,新娘要扔捧花了。单身的女孩子们都过来呀,谁要是能接住捧花,谁就能下一个脱单哦!”司仪大声招呼着。伴娘们和其他女生纷纷走了过去,我从椅子上起来,也想去凑个热闹。但看看那些女生,个个腰细腿长,都比我高,想了想以前在人群中的窘境,还是选择坐下来静观。
萱雅姐姐握着捧花走向台前,却没有着急抛出去,而是打量着人群,最后,她注意到了坐在一旁的我。她朝我招了招手,嘴型像是喊我过去,我笑着摇了摇头。
她开始扔了,那只捧花,绕过那些聚在一起的女生,径直朝我飞了过来。待我回过神来,那粉蓝的花束已经在我手里了。
周围的人对我表示庆祝,我却看见萱雅姐姐兴奋地朝我喊着“我扔得准不准”。
“准!谢谢嫂子!”我大声地回应道。
握着那束花,周围的人都祝贺着我。我一眼认出那蓝色的花是波斯菊。很久以前,老师讲过,蓝色的波斯菊,代表勇气。那时我还以为谷一是假的,是我幻想出来的人呢。多亏了他,我才走过了那一段黑暗的时光,也拥有了面对欺凌的勇气。我时常冥冥中感觉到,如果不是他,也许我早就不在这个星球上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以时间穿梭的形式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不过没关系,我现在跟他保持着联系,也不太需要用这种超自然的方式见面了。往后的生活里,我们都会是彼此生活里至关重要的部分。
六
夜幕降临,我们终于忙完了所有的事情。幸好之前就跟大家说好了“不必闹洞房”,总算是可以好好休息了。萱雅坐在妆台前护肤,我终于有空拆开欣欣早上送来的新婚礼物。里面是一对新人石膏娃娃,她亲手涂的色。
“哇,好可爱的石膏娃娃。”
“这是她自己画的。虽然孩子气了一点,但确实花了很多心思。”
“哪有啊,我就特别喜欢这个。画得真好!她真是有心了,又给红包又送礼物的。”她把两个娃娃摆在妆台上,紧靠在一起。
我没有告诉欣欣,我已经失去了穿梭时间的能力。但是没关系,我和她,以后也不会再远了。白日骛过,流月无声,我们都不再是跟随着家长迁徙的孩子,而是可以自己决定走向何方的大人了。往后的岁月里,我们注定是彼此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不需要时间穿梭,我也能在她需要我的时候出现。
尾声
五岁的正泽坐在高脚凳上,一边吸着果汁,一边自在地晃动着双腿。
谷欣欣从包里拿出干净的汗巾,给他换上。“今天姑姑来接你,高不高兴呀?”
“高兴!”
“我们回家吧,妈妈一定做了好多好吃的菜。”两人手牵着手,走出果汁店。
“姑姑,我想要气球。”路边的小贩手里拿着一大把缤纷的气球,周围聚满了小孩子。
“你想要哪一个呀?”
“要那个黄色奥特曼的!”
“好,好。就要那个黄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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