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习录》七〇:逐物蒙尘
问:“心要逐物,如何则可?”
先生曰:“人君端拱清穆,六卿分职,天下乃治。心统五官,亦要如此。今眼要视时,心便逐在色上;耳要听时,心便逐在声上。如人君要选官时,便自去坐在吏部;要调军时,便自去坐在兵部。如此,岂惟失却君体,六卿亦皆不得其职!”
心体澄明的最佳状态大体如同明镜——“随感而应,无物不照”。
王阳明形容文人心目中的理想社会“太古之治”,恰如日出时人刚刚起身醒来,尚未接触事物,没有受到外在世界的影响。此时人的心体,多少有些“随感而应,无物不照”的意思。
所谓的“太古气象”,就是人类社会产生之初,典籍制度甚至风俗、经验尚未形成时,人依凭自家心体对外在世界自然回应而“恰到好处”的真朴气象。恰如王阳明所形容的那样——这个时代是“淳庞朴素,略无文采”的。
客观来讲,“随感而应,无物不照”的境界,是很难用典籍制度规定出来的。正因为如此,由“太古气象”而“礼乐文明”,一方面标志着生产力的发展、文明程度的提高,另一方面也在加剧着“重虚文而轻实行”的风气。以至于到了孔子时代,老人家不得不以“删”六经的方式校正风气,倡导实行。
物欲作为最根本的动力,不断推动着物质世界的发展。与此同时,“太古时代”本然存在的“自家心体”不断蒙尘,逐渐失去了“随感而应,无物不照”的能耐。
陆澄讲的“心要逐物,如何则可”,便有对这一趋势无可如何的意味。
其实,完全不必如此悲观。当看到“逐物”二字时,我们一定要看到另一个与之相反的力量的存在,那便是“问心”。两者表面上看是相对立的,却同是“自家心体”的产物。一方面,它有“心外无理”“心外无事”的本来面目,另一方面它在“物欲”的驱动下,有“逐物”的本能、本性。所谓的“修己、修身以合天德”,其实就是在两者之间找到一个恰到好处的“发而皆中节”。
“太古气象”是太古时代人们在没有典籍制度、风俗经验、行政命令可以依从境况下的“发而皆中节”。在“逐物”的同时不断“问心”,不断地作“去人欲,存天理”的斗争,何尝不是在求一个“发而皆中节”?总沉溺于再也回不去的“太古气象”,总抱怨物质文明的飞速发展,恐怕并不能真正让“自家心体”有所发明!
王阳明结合自己所处的时代,对“逐物”之害作了简单说明。
一、人君滥于“逐物”,不免失君体君位
之所以设“六卿”,“六卿”之所以各自有不同的职责分工,就是要“人君”承担人君的使命与责任的。人君应有的姿态是“端拱清穆”——庄重有礼、清静清和。《菜根谭》讲“君主在上,虚壹而静”,《论语》中孔子讲“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都是一样的意思。
作为人君,守好自己的本分,清静不乱动,就是最好的选择。反之,如果选人才时,跑到礼部去坐着,调兵打仗时跑到兵部去坐着,非但做不好人君,这样一折腾,“六卿”也难以履职尽责。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不免有失君体,闹不好连君位也会不保。
二、人心滥于“逐物”,不免失自家心体
人君可比心体,心体也可比人君。人之所以有“五官”,“五官”之所以各自有不同的功能,就是要“心体”承担心体的使命与责任。“心体”要做的便是在不断的“去人欲,存天理”中,变得愈加澄明。
反之,如果眼有所观,心体便攀附上去,一味逐色。耳有所闻,心体便全然加入,一味逐声。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心体最后必然做了眼或者耳的附庸,逐渐失去心体自有的澄明。佛家讲“眼耳鼻舌身意”皆为人通向智慧的障碍,人心滥于“逐物”,不免失去自家心体。
逐物不免蒙尘,问心才得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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