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味
蔡宏伟
大抵苏州、松江一带的人的口味偏于清淡,虽然忌盐爱糖,甜的程度也是拿捏得很准的。我小时候爱吃一道马兰头拌香干的菜,外婆又是放盐又是放糖,还放麻油,但吃到嘴里只有马兰头的清香、鲜笋的脆爽和香干的柔韧。调料放置的至高境界是盐融于水而不见盐、桑叶转为丝而不见叶,配角绝不能抢主角的风头。苏松人的口味是忠诚于菜肴的原味的。
我在择偶一事上是认可《围城》里方鸿渐母亲的告诫的:娶媳妇还是不出县的好。夫妻是要相伴一生的,口味相同是“食、色”二事中“食”能相处的前提。我有位娶了内地女子做老婆的同学,婚前浪漫得不得了,跟了老婆吃辣,吃得撒尿发疼也发誓要娶妻随妻。婚后开始理性,终至离婚。现在看见菜肴里有个红的干辣椒也非要去除之不可,否则绝不动筷子。
有一次我和他喝醉了酒,我问他娶那个山妹子图什么?他说图钱图色她有吗?还不是想知道知道吃辣的女人……(此处删6字)是不是更刺激!
我大声笑他诡辩。
他激动地摆摆手说:
“我没瞎讲!小时候我们为了让自家的狗凶一点,不是老给它吃辣货酱?”
“那只能说吃辣的女人要凶一点!女人的风韵跟食物有啥关系呢?阮玲玉那个水蛇腰难道是吃蛇吃出来的?她还吃老鼠呢!……”
我话还没说完,他已将当晚所食尽数吐出。
我以为近几十年来苏松人变化最大的,就是口味。东西南北,华夷内外,辣、酸、苦,甚至涩,都在挤兑先前的清淡。现在要吃到略具苏松风味的菜肴只能去上海郊县偏僻得官员、房产商没兴趣的地方,湘菜馆、重庆火锅城、兰州拉面的招牌即便在村一级的小集市上也会让你触目惊心。阿Q时的城乡差别是做鱼时放的葱该怎么切,如今的差别可能就是水煮还是清蒸,放辣还是放糖。
新口味带来的是好奇和刺激,新鲜感过了之后,你该是什么口味的还是什么口味。
让我很宽心的是,家族里比我小一辈的那些孩子,虽然不幸偶尔会臣服于洋快餐,但忌辣绝不吃腐乳则完全来自天授!
假如有那么一天,苏州人改吃红头阿三的咖哩,湖南人改吃甜甜的宁波汤团,不说文化的多样性,就连口味的多样性也维护不了,这世界还会有七彩的阳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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