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負)
有明儿子在城里打工,半月前从城里引回个带肚肚的姑娘。姑娘父母给有明两口子捎来几句协迫话,说准备20万马上成婚,要不然就告你儿子强奸罪。这一下难住了有明两口子,骂儿子怎么不检点办下这等糊涂事?儿子不以为然,说现在城里人都这样。有明呸了一口儿子说,城里人是城里人,你是城里人?有明女人心疼儿子,替儿子辩解:说不定咱还逮了个大便宜。结了婚不也盼着抱孙?有肚肚就有肚肚,还早一天抱呢!一句话,办!有明骂道,你去那给人家弄这20万?站着说话不腰疼!
一提到钱,妻和儿都不吭声了。满打满算,这几年节节省省,有明的存折上才有10万元的存款,还亏缺一半呢!
人常说有命不用早起,那一晚有明在村部开完会,三步两步便蹬进了家门,一跨进门槛,用双手便蒙住了妻的双眼。女人先是抖了一下,待一摸蒙住自己眼睛那一双大手,便知道是他。都四十大几的人啦,也不怕邻里看见。有明说,看见就看见,也不是串门汉。妻说,看来你当过串门汉,要不然动作怎这么熟悉?有明干脆来个彻底,两只大手就要往下探。边探边嚷,这一回我就要当个串门汉,就要当个串门汉!妻骂,你敢!一拨他的双手:说正经的,有什么事喜庆成这样?有明说你猜。妻说猜不着。有明还要女人猜,女人脸一阴:再不说今晚我就到隔壁睡!有明这才抱住女人说,咱那十万元有希望了。
妻一脸得不屑:有什么希望?老天爷给你撒下票子来了?
有明说,老天爷就是给咱撒下票子来了,刚刚开过村委会,省一条高速公路要从咱村老庙山通过。
妻不懈:高速公路从老庙山过咱就有钱了?
有明解释说,老庙山上有咱的祖坟。村长说迁一座祖坟公家赔偿一万二。
一万二?妻好像没有听清,盯着有明的眼睛又问了一遍:你说是迁一座祖坟公家赔偿一万二?
有明说,那是规定。
真的?
真的。
仿佛一下子搅乱了女人的神经,女人顿时手足无措,显得有点慌乱。但瞅瞅丈夫的脸色,听听丈夫说话的口气,女人犹犹豫豫觉得,这事怕是真的,真的。女人便走出院落瞅了一眼月光下的老庙山,雄雄恢恢,莽莽苍苍,影影绰绰得看不清楚。女人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回屋问男人,那老庙山上有咱几座祖坟?有明说,我只知道有咱爹,咱妈,咱奶奶。爷爷的上辈到底还有几座我就不清楚了。
还得问爷爷?
自然得问爷爷。
有明爷爷今年93了,是个哑巴。十聋九哑,耳朵背是背,但神志还清楚,身子骨还硬朗。有明爹妈,奶奶死得早,有明从小就是跟着爷爷长大的,有明最听爷爷的话。
有明想,迁坟的事爷爷肯定也乐意。有钱了,给孙子结个婚,再生个小子,就是重孙辈了,当老人的谁不喜欢儿孙满堂?
可事情并不那么简单,有明两口子在爷爷那儿碰了一脸灰。
他俩先是比划着说孙子要结婚差票票的事,爷爷点点头,意思是他知道。又接着指指窗外的老庙山,比划着要在山上修公路的事,还比划着镢头刨土迁坟的事。有明两口子比划得浑身都冒汗了,爷爷还是听不懂,没办法,有明只得拉着爷爷的手,向老庙山走去。
好在老庙山离村不远,也就是一,二里的样子。正是春末夏初,苍山被一片绿色覆盖得严严实实,葱葱茏茏。老庙山是一座土山,所以山上那些树呀,藤呀,草呀根系十分发达,长得蓬蓬勃勃,葳葳蕤蕤。来到山脚下,有明比划着修公路的样子,又走到一个坟包前,做出要刨坟的样子。这一来爷爷听懂了,顿时面如土色,脸色陡变,差点跌倒。爷爷怒气冲冲用拐杖指指天,又指指老庙山,又笃笃笃狠狠戳了几下地面,脸憋得通红,哇哇哇叫嚷了半天。
有明两口子还从来没见过爷爷生那么大的气。
从那天起,爷爷便一天一回老庙山,一天一回老庙山。上了山,便找一块石头坐下,瞅着山顶上那些隆起的土包发呆。
有明两口子想,爷爷肯定是在想奶奶,想儿子和儿媳。有明奶奶离开爷爷都快五十年了,有明爹娘离开有明也二十多年了。
这以后,一有空有明便陪爷爷上山,做爷爷的工作。有明不断比划着叫爷爷选个新坟址,还比划着说明新坟一定要比旧坟修得好,叫爷爷满意。爷爷呢,依然不搭不理得一脸的怒气。
秋来了。等到老庙山上的枫叶,黄栌渐渐变红,地里的庄禾运回场上时,眼见得从对面山下开来几台房子大的铲车,一个挖斗就有一辆小汽车那般大,还开来几辆十轮大卡,一辆就有两层楼房那么高。
高速路要开工了。
为了防止爷爷发生意外,有明两口子便轮流着守大门。尽管如此,但防不胜防的事还是发生了,趁有明女人如厕的空隙,有明爷爷拄着拐杖上了山。一上去,便呼天抢地躺在了铲车铲出的一条壕堑里。
爷爷干嚎着,埋了我吧,我也不活了。
爷爷老泪纵横,我活够了,比他们多活了七十年。
爷爷拍打着土丘,我死了,公家还能多赔一万二!
没办法,有明两口子只得求助于村长。
村长见到爷爷,比划着修公路和迁坟的事,爷爷的脸扭向一边不理他。村长又比划着问爷爷是不是嫌钱少,起先爷爷没听懂,愣着眼看村长,待听懂村长的意思后,拐杖差点朝村长的腿骨敲去。有明大声说,爷爷你这是怎么啦?村长忙用眼色制止了他。这一来爷爷的脸扭得更歪了。村长问有明,这几天你爷爷没说过什么话?有明想了想说,我爷爷说,他活够了,比他们多活了七十年!村长听了一拍大腿,仿佛一下子才醒悟过来:你看我这脑筋,你看我这脑筋,实实是不够用了,差点忘了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忘了你爷爷曾经是个老八路,忘了老庙山顶峰还埋着他的13个战友。听民政局的人说,那一仗打得恶,14个八路军牺牲了13个,只留下你爷爷一人。
老庙山还埋着13个八路军?
是他的13个战友。
这我怎不知道?
现在谁还给你讲这些。
怪不得我爷爷平时就老好往山顶那儿瞅。
有明女人问村长,那13个坟包应该算谁的亲人?补助款归谁?
村长白了女人一眼。
三天后,县民政局来了一辆桑塔纳。在局长和村长的陪同下,把爷爷拉到了一个有山有水有花有草有土有树的风水宝地。那儿,县里正在修建一所烈士陵园。局长给爷爷指指点点,说这儿是坟包,这儿是墓碑,这儿安祭台,这儿垒围墙,这儿修大门,门后还有一个圆形花圃,花圃后面还要修建一个高大的纪念碑,13个战士的遗骨就迁到这里。
局长自然是费了好大劲才给爷爷讲清。
迁坟那天,爷爷含着泪水,把每一位战友的遗骨先用黄绸子一个一个包好,然后一包一包放到预先备好的小棺材里,亲自看着一个一个摆放在䃠好的墓地里。墓地的边上,还留有一个空隙。爷爷说,那是我的地盘。我走后,一定要和战友们住在一起。
半个月后,爷爷走了。
爷爷和战友们住在了一起。
爷爷最后留下一个遗嘱:我和战友的坟包迁到了公家修的园林里,迁坟的补助款就留给公家吧。
埋爷爷的那个清晨,刚刚落下一地秋霜。苍山上霜打得枫叶红得如朵朵血花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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