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25
“洛平,她怎么样?”
到此刻为止,已经是黎佳慧今天第二次站在王洛平的办公室里。
问这话的时候,她的眉头是微蹙的。
“你自己看得到的。”王医生——王洛平缓和的语气中带着一种难言的不平静。是的,黎佳慧自己也明白,毛十七的情况是越来越坏。
“她衰老的速度很快,几乎每个钟头就会丧失一部分存活的细胞。就你眼前所见,才短短三天,她身上各部分机能已老化到相当于六十岁的水平。”
黎佳慧眉头不由锁得更紧:“她会一直这样子下去吗?”
“依目前的状况看来,极有可能。”
“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照理论上说,她如果是民国的人,当然应该转变成相应年龄的样子。但是,我们都知道,人,很少能够活过百岁。”
黎佳慧瞪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她有可能在不断衰老的过程中,提前老死。”
王洛平点点头,心情也很沉重。
“我哥他知不知道这件事?”
王洛平说道:“我没有明确地跟他讲,不过,我想他已经猜到了。”
黎佳慧叹了口气。可怜的哥哥,长这么大,她从未见过他像这段时间这样颓丧过。“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
不忍心看她担忧的样子,王洛平很自然地去安慰她,柔声道:“别这么担心,我会想办法延长她的寿命……只不过,”王洛平露出一丝勉强的笑意:“如果她真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硬要留住她终究也是不成的。”
“不属于这个时代。”黎佳慧喃喃重复。心头忽然“怦”的一跳,有一丝什么灵光忽然闪过脑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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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阳光明媚。绿茸茸的草地在阳光下,那么柔软、那么甜蜜。
黎仲则推着毛十七的轮椅,从草地的这头走到那头。
“你看今天的天气多好,有空是应该多晒晒太阳。”
黎仲则很开心地说着,那神采飞扬的神气似乎是要把所有的阴影通通赶走。毛十七含笑点点头。黎仲则仔细看了她一眼。还好,今天的气色很好,没有睏怠的样子。最近,她沉睡的时间是越来越频繁,越来越长。他很细心地说:“出来这么久了,你会不会累了,我们到那边休息一下,好不好?”
草地尽头,有一株遮天蔽日的大槐树。树下,是一排长长的石凳。微风吹拂下,哗哗的树声中还有来自四方的欢笑声,在这个病人休闲散步的圣地,到处是浓浓的春意,欣欣向荣的生机。
“好美的地方,好美的笑声。”
毛十七深深吸了一口气,深深凝视黎仲则:“谢谢。”
“为什么这么说?”
“谢谢你带我来这么美的地方,谢谢你愿意陪着我。”
黎仲则拂开她额前的发丝,那原本乌黑而如今染霜的头发,让他心头隐隐刺痛:“你又说傻话了。我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你共同担当 。”毛十七的脸,下意识转开了。
黎仲则低低一叹:“原来你还是不能面对我。”
忽然,手背上一片泌凉。黎仲则被惊动了。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毛十七的眼中已经盈满了泪水。
“怎么了?不舒服吗?”
他惊惶的表情,温柔的举止像火一样更加灼痛了她的心。
自从在医生口中知道自己衰老的事实。
她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再次面对他。她以为自己可以很坚强。
原来,她并不坚强……
“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在相信了一切之后,为什么不选择离开我?为什么要选择面对一个这样子的我?为什么要承受我给你带来的这么多痛苦……”
毛十七再也隐藏不了自己内心的忧伤。
黎仲则尝试抚平她激动的情绪。“听我说……”他深深地望着她,坚定地说:“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我对你好,是心甘情愿,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可是我……”
“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和你的过去,没有任何关系。更不会因为任何事而改变。”
“包括我会最终变成一个鸡皮鹤发的老人?甚至最终会死?”毛十七苦笑地闭上眼睛,凄然笑意:“算了,不要再自己欺骗自己。我们是不可能的。难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黎仲则痛苦地抱住头,祈求地说:“不要说了,请你不要再说下去了。”黎仲则何尝不明白这些。可是这一秒,他真的恨她,恨她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用事实来敲碎他的心。
“相信我,我一定会想到办法治好你的。我不会让你死的。只要给我一点时间……”
是吗?只要一点时间?可是,他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两个人面对面,明明心里都已经愁肠百折。明明都知道一切都只是在自我安慰。却谁也不忍心戳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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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十七又陷入了昏迷。而且,这一次的昏迷比以往更长也更不同寻常。她的心跳、脉搏越来越弱,呼吸也愈发困难。这种情形,让所有人都明白,再下去,她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哥,你不能再犹豫了,快做个决定吧!”
黎仲则沉默了好久:“佳慧,你确定你这个方法可以吗?”
“我不敢保证,但至少试了,还有成功的机会。这是我和林教授他们商量了许久才想到的方法,也是目前救她唯一机会。”
是的。这真是唯一的机会。黎仲则朦胧地想着。把当初他们未完成的试验完成——利用高压电和铜镜产生的效应,把毛十七送回属于她的年代。
听起来,这的确是个办法。毛十七也许不用死了,可是为什么,他的心中却那么矛盾、那么痛苦。
“可是……”
这个时候,一直沉默的毛安娜也不能不开口了。
“我知道,你喜欢她,不愿意失去她。事实上,没有人希望生离。可是,你执意留下她,会害死她的。你难道还不明白?”
又是一句——难道你还不明白?
他明白,他明白,他什么都明白,所以才痛苦。
为什么这种事情会发生在他身上。无论做出何种决定,他都必须承担起后果。
怎么做都是错?
因为发生了一段不该发生的感情,原本就是个错误。
“如果——这是唯一的办法,我愿意赌一赌。唯一的要求就是——让我跟她一起走。”
“哥,你疯了吗?林教授那个比喻你难道忘了。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毛十七是民国的人,她回去,依然是天师。可是你不属于那个年代,这一回去,结果是什么谁也无法预料。到时想反悔就难了。”
“我不会反悔的。”黎仲则定定地看她,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坚决:“佳慧,从小到大,做哥哥的从来没求过你什么。这次,我求你答应我!”
黎佳慧看着眼前这个全然陌生的哥哥,他眼里的一点东西,深深打动了他。她呆立原地,半晌不语。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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