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举杯,喝了一口,亚明问道:“接下来谁讲?”
张迪菲微微一笑:“我来讲一个。”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一个人喝了多半瓶拉菲了,脸色红扑扑的,在应急灯下显得格外悦目。“好啊,咱们听格格讲一个。”晓初说道。
“晓初和沈爷讲的都很棒,让我很开眼界,”张迪菲手里拿着酒杯,看着两个人说道,“可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非要把下雪和这些坏事儿联系在一起呢?怎么一下雪就是打打杀杀,要么就是九死一生呢?我这辈子经历的最冷的一次不是在中国,是在俄罗斯,西伯利亚,城市叫秋明,这个城市不大,也就五六十万人,去年我去采访一名俄罗斯当代诗人,我暂且称他伊万吧。他住在市郊,离秋明油田比较近的地方。他的诗在西方很有名,因此收入不错,能够在郊区买一片自己的地,盖了一个别墅。我当时去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初了,我本来以为西伯利亚应该非常的冷,所以带了很多的衣服,但到那里才发现,其实和我们东北差不多,白天也就是零下三四度的样子,而且我去那几天阳光特别的好,白天差不多要到零上了。”
“是,我读书的时候在苏联呆过半年,那里的天气真的是很奇怪,典型的大陆性气候,如果赶上暖冬的话,冬天还真不冷,可要是遇到寒潮,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亚明点点头,说道。
“是啊,可能是去年的冬天格外暖和吧,我们当时一共三个人,外加一个摄影师和一个实习生小黄。我们包了一辆车,从秋明市开到老先生的家里开了六十多公里,一路上都是漂亮的景色,大宽路,高大的松树和桦树,还有一种小树,叫花楸的,结着紫红色的浆果,一片片的,特别漂亮。把我们的摄影师忙得不亦乐乎,每隔十几公里,就要让司机停下来,说是休息,其实就是为了拍一会儿。”
“老先生的家在一个湖的旁边,湖很大,一眼望不到边,我们到的时候湖水刚刚上冻,边上泛起一片片薄薄的冰。湖中心还没有冻上,初冬的风吹过时一阵阵地荡漾着。我当时有一种感觉,就像是到了九寨沟一样,各种红红绿绿的树和远处的山倒映在湖里,折射出一层又一层深浅不一的影子。我们到的时候刚过中午,太阳被云彩挡住了,几丝光线从厚云中投射到湖水上,深蓝与金黄构成了一种奇特的调和。我当时就和摄影师说,我就是没有出生在这里,否则很容易变成一个诗人,这样的环境不需要太多的渲染就是一首首的诗。”张迪菲
“是啊,”亚明叹道,“俄罗斯的自然主义诗人特别多,其中很多的原因就在于它独具魅力的自然风光。”
“就是,不过我当时更多地是背着任务呢,因为那时候我刚从采编部升到主编不到半年,大家都等着看我的表现呢,如果这篇稿子写不好,我面对的压力就更大了,所以功利心很重,再好的风光也看不进眼里。”张迪菲说道。
“老先生的房子坐落在路的拐角处,离湖不到一百米。只有一层,从外面看挺大,是用大块大块的原木做的,门口有一个木板做的走廊,上面摆着很多椅子。说是椅子,做得非常粗糙,就像是在原木墩子上安了一个靠背,看着就那么厚重,中间是一个很大的桌子,上面放着很多空瓶子,有格瓦斯的,但更多的是伏特加,还有一些没有喝干净的红酒和啤酒瓶,瓶子边上有很多的花生壳,还有一些上面沾满了油的空盘子,不知道里面曾经装过什么,看来不久前有很多人曾经在这里豪饮。”
“我们上去敲门,里面大声地回了一句俄语,是个女人的声音。我们的实习生是北外东语系毕业的,是这次的翻译,她听懂了是让我们进去。我们进去以后,看到一个老人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个扁瓶子,正一边喝酒一边看电视,电视开得声音很大,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四十多岁,典型的俄罗斯老大妈的身材,穿着一件白色的制服,看起来像是个护士模样,正喋喋不休地唠叨着,小黄趴在我耳边告诉我,‘她正在警告伊万,说他再喝酒脑血管就会爆开,就像一根破石油管子一样’听到这个话,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我觉得特别奇怪,怎么连诗人的护士说话都这么有意思。”
“那个老人听到我的笑声,转过身来看着我,手里仍然没放下酒瓶子。我在去以前做了很多的功课,包括看到过许多他的照片。照片里的他是个短粗胖子,看起来有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脸部的棱角依然很分明,想当年一定是个帅哥。但本人看起来比照片上差太多了。他穿了一件白色的法兰绒睡袍,睡袍的带子松松地系着,露出里面的酒红色条格睡衣,脚上穿着一双湖蓝色的拖鞋,放在沙发上前的脚凳上。脸色很红,鼻头更红,上面的毛孔非常粗大,看上去像一个成熟的草莓,鼻子两边的脸颊明显浮肿,脸也没刮,露出花白的胡茬,显得脏呵呵的。他看到我们进来,马上站了起来,可能是由于起得比较猛,脚下一晃,险些又摔回到沙发里。护士大妈赶紧把他扶住,然后对着我说了一大堆俄语,小黄告诉我说,他知道有中国来记者采访他觉得很高兴,但他最近血压很高,随时有中风的危险,特别是他不喜欢吃药,所以采访他的时间一定不能太长。”
伊万挣脱开护士的手,走到我的面前,对着我用口音很重的英语问道:‘
你说不说英语,我讨厌翻译,我可以用英语接受采访。’
我的英语不错,一听到这个,松了一口气,于是答应了他。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拉着我坐在了沙发上,说道:‘中国,我喜欢中国,我们这里现在到处是中国人,可他们不读我写的诗,他们的俄语不好,不知道什么是好诗,你读过我写的诗吗?’
我说读过,不过是中文的翻译,我一边回忆着,一边尽量准确地把诗翻译成英文。他认真地听着,皱着眉,仿佛这首诗不是他写的一样。然后他把脸转向小黄,用俄语问着什么。小黄听完告诉我,他让她再用俄语把这首诗说一下。好在我们带着一本他诗集的中文译本。我翻到我刚才背的那首诗,小黄一边看一边翻译着。
他一边听一边摇头,听了没几句,就发了火,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俄语。小黄有点尴尬,但还是向我们解释道:“这根本就不是他写的诗,他写的诗不可能这么臭!”然后,他摇摇晃晃地走到里屋,一会功夫,拿出了一本全俄文的诗集,用手指着,用英语说道:“这才是我的诗,所有的翻译都是狗屎,狗屎!”
看到他情绪激动,脸涨得像个紫茄子一样,我有点儿担心地看着护士,心里寻思着着这个采访还能不能继续下去,他的身体吃不吃得消。正在担心的时候,突然间放在沙发另一端小桌上的电话响了,他像一个球一样从沙发上滚了过去,抄起话筒大声喊着,小黄反应很快,伏在我耳边把他说的话翻译过来。因为电话里都是一半的话,意思不太清楚,但大概是说他组织了人到他门口的湖里去游泳,对方可能是担心他的身体能不能参加,他大声地咆哮着,说自己的身体好得像头牛,什么问题都没有。让大家不用担心,他像昨天一样,准备了很多好酒,大家可以继续来喝。放下了电话,他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对我说道:“对不起啊,我现在谈什么都行,就是不能谈诗,一谈我就会变成一只狮子,我开除了很多的翻译,他们就像是屠夫一样,把我写出来的美丽的小绵羊全都杀死,送到市场上去卖了,然后像你们这样的读者或者媒体就会拿着羊肉来问我,这是不是你写的,你说我该怎么回答?说是我写的?不是我写的。”
我决定换个话题,于是问道:“我们暂时把那些不快乐的事情放一放,我刚才听翻译说您一会儿要去游泳,是吗?”
一听这个,他来了精神:“是啊,我的朋友们会在下午两点钟,太阳最好的时候来我的湖里游泳,如果可以,我们每天都会游的。你会游泳吗,我们一起好吗?”
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在我来采访之前,我做梦也没想过要在这寒冷的冬天游泳啊。‘对不起,我恐怕游不了,没带游泳衣。’
“什么游泳衣?我们游泳不需要游泳衣。”他撇了撇嘴,又喝了一口酒,一股酒气直接喷在我的脸上。
我看了一下表,距离两点大概还有四十几分钟,于是掏出采访担纲,想抓紧时间问他一些问题。
‘我们利用这点时间先进行一下采访好吗?您介意我问您一些私人问题吗?’我觉得自己摸不透这个人的脾气,所以尽量显得客气一些。
“嗯,介不介意要看情况而定了……你和我们一起游泳,我就不介意,否则,我就介意。”他狡黠地眨着发红的眼皮,用打着嘟噜的英语和我说道。
“那好吧,游就游,”我咬了咬牙,为了采访成功,我豁出去了,“您这里有游泳衣吗?”我又问了一次。
“游泳衣,游泳衣,我不是说了吗?”他不耐烦地说道,“我们这里游泳不穿游泳衣,我们什么都不穿,懂了吗?你,我,还有他们,”他指指摄影师和小黄,“什么都不穿。”然后,他又用俄语对着小黄说了一遍,小黄还没有结婚,听完这话,脸红了,伊万看了看她,哈哈大笑起来,笑中带着挑衅般的口吻。
“这个伊万,他真的想让你们裸泳吗?”亚明咽了一口吐沫,问道。
张迪菲点点头,她的脸色很红,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接着说道:“我当时非常犹豫,我们这趟出来花了很多钱,就是为了获得一个独家,但没想到竟然要面对这样一个条件,真让我有些进退两难。我考虑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答应了,因为我不能就这么空着手回去啊。”
“最后,我把心一横,答应了。他看着我,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就等着我答应他似的。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时间,我对他进行了详细地采访,我问到了他的童年,所受的教育,各种兴趣爱好,对于诗歌的理解以及创作灵感,我渐渐发现,隐藏在这个酒鬼面具后面的,是一个多么丰富的灵魂,他对于生活的热爱,种种激情和喷涌的灵感,都是在我所采访过的那么多作家和艺术家当中首屈一指的。不知不觉时间已经到了两点钟,可我还是觉得意犹未尽,我心中隐隐觉得,这将是我这一生中进行的最成功的采访,对于即将撰写的专访也越来越有信心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了外面有很多汽车喇叭的声音,伊万听到了,哈哈一笑,说道:‘来了,我们出去看看。’说着一跃而起,走向了外面,和刚才脚步踉跄的样子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我们跟在他的后面快步跑了出来,门口已经停了五六辆小轿车,还有一辆小型皮卡,很多人正在从车里面挤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大岁数的可能有将近七十岁了,但绝大多数都是年轻的小伙子和姑娘。他们从车上下来,看到伊万从屋里走了出来,便纷纷围了上去和他打招呼。小黄来不及翻译,我也只能猜着听,估计就是向伊万问好。伊万像个元帅一样挥着手,向他们打着招呼,然后用俄文对着人群说道(小黄翻译的):“多好的天气啊,我们应该尽情享受自然的恩赐,把自己投进这伟大的山水之间吧。”
大家听了他的话,就开始各自脱起衣服来了。伊万的护士跟在他的身后,试图阻止他,但他一挥手甩开了护士,开始脱去身上的睡袍。
我看着小黄和摄影师。他们两人也直勾勾地看着我,
“头,咱怎么办啊?”小黄看着我,低声问道。
“没关系,就当洗个野澡吧,反正这里也没人认识我们。”我强作镇定地说道,然后对着摄影师恶狠狠地说道,“你上那边去,敢往这边看一眼,我回国就炒了你!”
摄影师连连点头,他是个很白皙的小伙子,脸都红到耳根子了。
我当时穿了一件短款的羽绒服,牛仔裤,为了工作起来方便,我在房子边上找了一个不太显眼的地方,把衣服一件件脱下来,当我脱得只剩下内衣内裤的时候,就觉得一股冷风顺着后背一直往身体里边灌,就好像身体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暖水瓶一样。我偷眼看看河边,那些俄罗斯人早已脱得一丝不挂。他们的皮肤颜色很淡,上面就像是挂了一层薄薄的霜,互相在往身上涂着什么东西,也许是防冻油之类的。我看看小黄,她在牛仔裤里面穿了厚厚的毛裤,正在费力地把腿从里面拨出来,我伸手去帮她,发现她的腿细得简直像筷子一样。我们两个女人只穿着内衣,相互看着,不知接下去该怎么做。就在这时,我听到伊万的喊声。我回头一看,他正面对着我们,衣服已经全部脱掉,在我面前一览无余。”
“能够如此近距离地把一个艺术家看得通透,也是你这辈子的福份。”晓初打趣道,张迪菲微微一笑,接着说道。
“是啊,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这才叫零距离采访呢。小黄还没忘了自己的职责说他让我们过去。我把心一横,干脆把衣服全脱了,抱着肩膀走了过去,小黄跟在我身后,剩了一条三角裤,死活不肯脱了。”
“看到我们走过来,河边上的几个二十几岁的男孩子冲着我们吹起了口哨。有一个高个子女生友好地冲着我打了一个招呼。她长着亚麻色的头发,眼睛是蓝色的,腰很短,两条细长的大腿很美丽。她用很蹩脚的英语说道;‘你好,你是中国人吗?’我点点头承认了。她显得很高兴,但英语会的不多,只好连说带比划,小黄光顾着害羞了,也没跟上来翻译。她有点急了,走上来轻轻摸摸我的脸,然后伸出一个大拇指,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我猜大概是说我皮肤好。然后,她弯下腰,从扔在地上的一堆衣服里掏出一个大瓶子,上面写着的都是俄文,然后接着说着俄文小黄终于回过味来,躲在我的背后说道:‘那个是医用凡士林,她是要帮助你搽油。’”
“我点点头,她用手指从瓶子里弄出了一大块凡士林,然后开始帮助我搽后背,同时示意我自己把油抹在胸前,然后看着小黄,示意让她也搽一些。”
“你们有人游过冬泳吗?”张迪菲突然停下来问道。
“我游过几次,都是在十一月初左右。”晓初举起手说道,“在北海之类的地方,不算太冷。”
“反正我是第一次在户外游泳,而且是第一次裸泳,让一个同性给搽油更是头一次,何况还是一个头一次见面的外国人。但我当时的感觉很放松,一点也不紧张,我清楚地记得那瓶凡士林油是温热的,抹在身上觉得很滑,好像风也没这么大了,薇拉,就是那个苏联女孩的手很干,而且特别温暖,在我后背抹油的时候就像是一块毛巾一样。她帮助我从脖子一直到脚都涂满了油,然后转过来看着我,然后指着我的肚子直笑,我低头才发现,我身体前面的油涂得一点都不匀,她走上来在我肚子上用力抹了几把,我很怕痒,差点儿没笑出来。”
“给我涂完了以后,她又帮助小黄的背上抹油,小黄比我还怕痒,拼命地扭着身体,一个劲儿地笑起没完。不过这样一来,大家都变得亲近了。涂到小黄下面的时候,薇拉不高兴地拉拉小黄的裤衩,示意她脱掉,小黄下了半天决心,才忸怩地脱了,和薇拉的衣服放在了一起。我们俩人准备好以后,薇拉告诉我俩要先活动一会儿再下水,然后她开始做准备活动,一会儿踢腿,一会弯腰,身体的所有部分完全暴露在我们眼前,没有任何忌讳,我看看四周,大家各做各的,很少看其它人,于是也放心地和她一起活动起来,过了一会儿,我觉得身体不那么冷了,额角上微微见了汗。薇拉也带着我们俩慢慢向河里走去。:
“下午的太阳很好,河里的薄冰化了一些,但即使这样,还有一些片状的冰片在水里飘来飘去,我小心地把脚趾伸到水里试试温度,但立刻就像弹弓一样把脚抽了回来,水太冷了,五个放在水里的脚趾就像是被烫了一下,拿出来时觉得很又涨又疼。我犹豫地看着薇拉。薇拉冲我微微一笑,很慢很慢地把一只脚放在水里,来回滑着水,过了一会儿,她把双脚都踩进了水里,轻轻地跺着,溅起一片片的水花。她的脸上带着笑容,灰白色的皮肤沐浴在西斜的阳光里,就像一幅画一样美丽。她冲着我们摇头,示意我们也下来,我于是学着她的样子,把一只脚慢慢放在水里,果然,过了大概一分钟左右,脚开始适应了水温,然后我就和她一起走进了水里。”
“我感觉我的脚踩在一些圆滚滚的东西上,大概是鹅卵石吧,湖岸的坡度很缓,我们往里走了十几米,水刚刚没过我的大腿跟,薇拉突然间一把拉住了我,她的力气很大,我一下没站稳,和她一起扑倒在了水里,她咯咯地笑了起来,我觉得胸口猛然一凉,一口冰凉的湖水钻进了我的嘴和鼻子,我奋力地把头探出水面,使劲喘着气,发出啊啊的声音。薇拉也站起来,笑得弯下了腰,她指着我,用英文问道‘还冷吗?’我惊异地发现,刚才只顾着挣扎换气,竟然没觉得水有多冷。”
“‘不冷了,那就游吧,’她说完,撇下我,自顾自地向几米外游去,那里聚集了很多俄罗斯男孩,他们正在水里起劲地打闹着。我同时也看到了伊万,他正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往水里走,花白色的胸毛在阳光和湖水的照耀下显得格外亮眼。我从小学过花样游泳,水性很好,一旦适应了水温,单说游泳是没问题的,我于是也俯下身去,用标准的自由式游向了伊万。伊万看到我,笑得非常灿烂,他对我说道:‘没想到你的泳游得那么好。’然后和我一起游了起来,他的手臂很有力,虽然个子不高,但每一下划水都能游出很远,我不愿意被他落下,也奋力地游了起来,我猜我们至少游了一百多米,才慢了下来。伊万有些累了,他用力地喘着气,对我说道:‘不行了,我有点儿游不动了,我们休息一会儿吧。’在冷水里游泳实际上是很消耗体力的,我也觉得很吃力了,于是两个人转了个身,仰面飘在水面上。我注意到湖水的浮力很大,基本不用怎么划水就可以飘得很稳,伊万看来更是深谙此道,他卖弄地把双手放在脑后,把自己长满肥肉的肚子露在水面上。‘你知道吗?我很多的诗就是这样构思出来的。不对,应该说就在这时候,我成了诗的一部分,或者说,我变成了一条通道,诗通过我的身体进入这个世界,我需要做的仅仅是把它誊写下来。你不妨也试试看。’”
“我学着他的样子,把身体放平,仰着头看着天空。我看到刺目的阳光,天上的云朵有着深深浅浅的颜色,余光里看到身边戏水的人们,耳边听着风声和浪花的声音,同时,我闻到水中浓浓的味道,就像是某种松节油混合了泥土的气味,有一点腥,也有一点呛人,但与周围的环境那么贴近。我发现,触觉变成了我最为敏锐的感官,就在五分钟前还在的寒冷已经完全消失了,代之以一种清爽与舒适,从每一个毛孔里涌进来,进入我的中枢神经。那种感觉是微妙而难以表达的,就好像……”张迪菲此时停了下来,她喝了一口酒,寻找着某个合适的词汇。
“像在母亲的怀抱里?”亚明在一旁说道。
“差不多,”张迪菲点点头,“但比这个更强烈,就像是……在母亲的子宫里,飘在羊水里的感觉,如果我们还能记得这种感觉的话。那一瞬间,一切人世间的负担和羁绊都消失了,我忘了自己在做什么,甚至忘了自己是谁,只想就那么泡在水里,永远不要停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这种安静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喧闹打破了,我直起身来,发现不远处,一群俄罗斯的小伙子和姑娘们正围着我的们摄影师打闹。他穿着一条蓝色的平脚内裤,正在拼命地想从人群里挣扎开去,但是被那群俄罗青年们七手八脚地抬了起来,他的内裤也被扒了下来,大家吵吵闹闹地把他扔到了水里,其实水并不深,他完全可以自己站起来,可他吓坏了,大声用英文喊着:‘救命,我不会游泳。’大家就看着他笑。”
“‘懦夫,’伊万指着摄影师,轻蔑地说道,‘一个被自然吓怕的人,不配当艺术家。’”
“我们在水里玩了快一个钟头才上岸。和下水比起来,上岸才是最冷的时候。走出水面的一瞬间,我觉得身体在震动,风吹在身上,自己像是变成了一架风铃,牙齿真的不断上下敲着,停不下来。我看到很多赤裸的身体跑在我的前头,他们的身体冻得通红,象一个个的巨大的胡萝卜一样,但他们仍然笑着,闹着,互相擦着头发,争先恐后地给对方搓着身体并穿上浴袍,伊万亲自给我披上了浴袍,从上到下一遍遍擦着我的身体,直到把我完全擦干为止。在这一刻,性别变得完全不重要了,我觉得天地之间只有人这个概念,而不再有男人和女人。我们上岸以后,一起去蒸芬兰浴。伊万家有一个很大的桑拿房,他说只有洗个桑拿,才能把身上的寒气完全去掉。我们在桑拿房里,我们挤在一起,互相搓着背,我觉得那种感觉已经不是用任何一种世俗的情感所能评价的了。”张迪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说完了,我知道自己的嘴很笨,虽然我说得很热闹,但你们可能会听得很无趣,但我还是想说,这趟俄罗斯的冰雪之行对我来说就像是一次朝圣,我在一个诗的国度里洗刷了自己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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