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窗口的对面,也是一扇窗。
初搬来时,并不曾留意。都市楼宇,窗对窗是常有的事,不过相隔十余米,各自拉上帘子,便是两个世界。
对面的窗,常是紧闭的。浅灰色的窗帘,偶尔被风吹起一角,又很快落下。我伏案写作时,抬头便能望见它,像一帧静止的画面。
直到某个深秋的傍晚。
那日我正为出版社的稿约发愁,思路枯竭,索性推开键盘,走到窗前透气。天色将晚未晚,对面楼宇已亮起零星灯火。就在这时,对面的窗帘忽然拉开了。
一位老妇人出现在窗口,满头银发整齐地梳在脑后。她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盆花,放在窗台上,仔细地调整位置。那是一盆普通的茉莉,白花点点,仿佛能隔着夜色送来清香。
调整好花盆,她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扶着窗框,静静望向远方。她的目光穿过楼宇间隙,投向更远处,眼神里有一种我难以名状的惆怅。
从那以后,每天黄昏,老妇人都会出现在窗口,照料她的花。有时是浇水,有时是修剪枯叶,有时只是静静地站着,看一会儿风景。
渐渐地,这成了我写作间隙的习惯——抬头看看对面的窗。有时她会点头向我示意,我便也点头回礼。两个陌生人,隔空建立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深冬来临,我得了重感冒,咳嗽不止,只好暂停工作在家休养。第三天傍晚,烧刚退去,我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习惯性地望向对面。
老人依然在照料她的花,看见我,她愣了一下——或许是因为我连日未出现在书桌前。她仔细打量了我一会儿,忽然转身离开窗口。几分钟后,她举着一块小白板回到窗前。
白板上写着:“你生病了吗?”
我惊讶之余,找来纸笔,大大地写下:“感冒了,谢谢关心。”
她点点头,又写下:“有没有人照顾你?”
我摇摇头。
老人思索片刻,举起白板:“等着。”
约莫半小时后,门铃响了。打开门,不见人影,只见地上放着一个保温壶。壶里是热腾腾的姜茶,旁边还有一小瓶自制的蜂蜜柠檬。
那一刻,我站在门口,突然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暖。在这座冷漠的城市里,一个几乎陌生的人,给了我最质朴的关怀。
第二天我好多了,特地提前守在窗前。当她出现时,我举起早已准备好的大字报:“谢谢您的姜茶,很好喝。”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阳光下的涟漪。她写道:“我儿子以前也常感冒。”
这是我们交流的开始。
通过白板和手势,我们开始了特殊的“窗边对话”。我知道了她姓陈,退休前是语文老师。儿子在国外定居,老伴五年前去世了。那盆茉莉是她先生生前最喜欢的。
“您为什么总在黄昏时出来?”有一天我写道。
她回答:“这是一天中最温柔的时刻。”
春天来时,我们的交流已经相当顺畅。我甚至学会了一些简单的手语,而她则时不时推荐一些好书给我。通过窗口,我们建立起一种奇特的情谊——从未面对面交谈,却仿佛已是旧识。
四月的某个下午,我发现陈阿姨的窗口空着。花还在,人却一整天没出现。一种不安的情绪笼罩了我。第二天,窗口依然空荡荡。茉莉花似乎也蔫了,叶子无精打采地垂下。
我坐立难安,终于决定去找她。凭着平时观察的方向,我找到了那栋楼,却不知道具体门牌。正犹豫间,一位物业管理员经过。
“请问您知道一位姓陈的老人家吗?满头银发,住在大概五楼窗口对着公园的那户。”
管理员想了想,“你说的是503的陈老师吧?她前天突发心脏病,送医院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赶到医院时,陈阿姨刚做完手术,还在昏迷中。守在一旁的是她的妹妹。她告诉我,陈阿姨有严重的心脏病,这次幸亏发现及时。
“姐姐常提起你,”她说,“说对面窗口有个年轻人,总是熬夜写作,需要人提醒按时吃饭。”
我怔住了。原来在我观察她的同时,她也在关心着我。
三天后,陈阿姨醒了。我获准进病房看望她。第一次面对面相见,她虚弱地笑了,轻声说:“比在窗口看起来要高些。”
我也笑了:“您也是。”
她恢复得很快。一周后,坚持要回家。医生拗不过,只好放行,但要求家里必须有人陪同。于是,我主动提出可以每天去看她。
“那你的写作怎么办?”她问。
“可以在您家的客厅写,”我说,“反正视角差不多,还是能看到我的窗口。”
陈阿姨出院后,我们的交流不再需要白板。我每天上午去她家写作,下午陪她散步聊天。她给我讲她教书时的故事,讲她和先生如何相识,讲她儿子小时候的趣事。我则跟她分享写作的进展,人生的困惑。
有一天散步时,她忽然说:“你知道吗?我最初开始站在窗口,是因为太想念先生了。那是他生前常站的位置。后来,看见你对面的灯光每晚亮到很晚,就想,这个年轻人真努力啊。看着你的灯光,仿佛又有了陪伴。”
我这才明白,那种无声的默契,于她、于我,都有着特殊的意义。
夏天来时,陈阿姨的身体基本康复了。但我仍然保持着每天去她家的习惯。她的窗口添了几盆新花,而我的写作进度也比以前快了许多。
某个傍晚,我们并肩站在她的窗前,望着对面我的窗口。夜幕降临,楼宇间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星河流转。
“城市真大啊。”我说。
“但有了对的窗口,就不觉得孤单了。”陈阿姨轻声回应。
是的,我想,每个人都是一扇窗。有时我们紧闭帘幕,有时我们敞开迎光。而世界上最美好的事,莫过于当你望向窗外时,发现也正有人望向你。
隔着十余米的距离,两个原本毫不相干的生命,因为日常的守望而相连,组成了一段平凡却珍贵的情谊。
那盆茉莉花又开花了,洁白的小朵簇拥在枝头,香气越过夜晚的街道,飘进我的窗口。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还会有新的故事在窗口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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