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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有辆二八自行车,是我爸一辈子的“老伙计”。它通体乌黑发亮,车龙头下嵌着块铭牌,铭牌上金色凤凰在阳光下亮得晃眼,那是他年轻时最宝贝的物件。
听妈说,那车是当年我爸攒了近半年工资,托人从上海捎回来的。刚买回来那会儿,村里人总隔三差五来院里瞅,连我的一些小伙伴们也常跑来摸摸车架扭扭响铃,眼里满是羡慕。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这车能让爸在村里人面前光彩,后来才明白,那黑亮的车身上,闪着的是一个男人对家的体面与担当。
每到下半年村里有喜事,总有人提前找爸打招呼:“大兄弟,借你家凤凰接新娘呗!”爸从不推辞,每次都在车龙头上披起红绸缎,自己换上笔挺的中山装,迎着人们笑脸把新娘接来。忙上一整天,回来时红绸子都磨出了毛边,他却还是精神头十足,眼里的光比车铭牌上的金凤凰还闪亮。
爸对这车的爱护,简直比对新媳妇还上心。每个星期天,他总把车打直撑停在院子里,提桶水用湿毛巾细细打湿车架,从上到下擦得一丝不苟,再用干毛巾擦干,晾到干透了后,又从屋里翻出矿上带回来的黄油,一点一点抹在链条和车轴缝里。妈总打趣:“我当年进门,你都没这么细致过。”可我知道,他擦的哪是车,是全家人的日子啊。
我们几个小孩总趁他不注意,偷偷爬上那高大的车架。太高了,只能斜坐在三角架上,左摇右晃踩着踏板,听后轮“呼呼”转得飞快,心里幻想着在马路上飞奔的模样。正得意时,准能听见爸的呵斥声,我们便一窝蜂跑开,身后还留着他无奈又疼爱的叹息。那时不懂他为何宝贝这铁家伙,后来才懂,他怕我们摔着,更怕这家里唯一的“代步工具”出了岔子。
老家有除夕吃团年饭的规矩,可每年团年饭刚收尾,爸就换上工装准备上夜班。过年三天他从不歇着,总加班。常说三倍加班费能给家里多添点进项。黑夜里,那辆自行车的车灯在乡间小路上晃出微弱的光,载着他赶去矿上。原来他买车哪是为了面子,是为了能准时上班,更是为了下班后能快点回到我们身边。
初二那年,我成绩下滑得厉害,农村中学的教学条件实在有限。爸思前想后,咬咬牙把我转到了矿子弟学校,我搬进了他那间狭小的单人宿舍。可他往往上完夜班也要骑着自行车往家赶,一方面省些花销,另一方面怕影响我休息,却总叮嘱我:“矿区食堂想吃啥就买,别省着,菜票我会及时放在抽屉里。”那辆二八自行车每一次往返中,载着的全是他没说出口的关爱。
直到九十年代我成家,爸从矿上内退回家,那辆自行车早已没了当年的光鲜。车链换了又换,踏板磨得发亮,车轴里的滚珠都换过好几回,车身锈迹斑斑,可他照样骑着它上街买东西、去菜地里劳作。那吱呀作响的车轮,转着转着就载过了他一生岁月。
后来爸病了,再也骑不动了。那辆二八自行车就扔在院角,慢慢落满灰尘,像极了我爸操劳的一生。年轻时,它闪亮耀眼,陪着爸风里来雨里去,载过体面,载过生计,更载着我们一家人的日子;老了,它像爸一样,在岁月里慢慢斑驳着,却在我心里永远锃亮。
如今每次想起那辆二八自行车,就像看见爸弯腰擦车的背影,看见他黑夜里赶路的车灯,看见他把所有辛苦都藏在车辙里,却把温暖全留给了我们。那车身上的凤凰或许早已褪色,但爸用一生撑起的家,永远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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