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里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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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爱玲说“童年的一天一天，温暖而迟缓，正像老棉鞋里面，粉红绒里子上晒着的阳光。”而我童年的温暖主要来自表姐。

    她大我一岁，她属马，我属羊。我们是表姊妹，却比亲姐妹还要亲。打我记事起，我们都要好。小时候的寒暑假不是我住在她家，就是她住在我家，简直形影不离。

      我记不清是几岁时的那年夏天，我的身上长了很多像水痘一样的疱疹，很痒。那时候乡下没有什么正儿八经的医生，邻村的赤脚医生给说一个偏方：构树枝折断有很多白色的津液，用白色津液涂抹疱疹就能治疗。我们村是一个小村庄，村里没有构树。只有村外的一片乱坟岗里长了几棵歪歪扭扭的构树。每天黄昏时分，我和表姐穿过村外弯弯曲曲的田间小路去那里折构树的树枝。构树的树枝刚刚折断就冒出白色的津液，表姐总是让我撩起衣服，小心翼翼地把津液涂到患处。不只是心理作用，还是表姐的虔诚，总感觉涂抹后，那种凉凉的津液有一种说不去的熨帖。

    因为夏天雨水多，田野里的一些沟渠里灌满了水。一次我们返回的时候，路过一个水沟，发现上空飞舞着许多蜻蜓，红的、黄的、深蓝色的，如同空中一朵朵颤动的、透明的花朵。在黄昏的宁静里，几乎可听到它们翅膀擦过空气的声音。在那些薄纱样的翅膀上，夕阳折射、变幻出彩虹般炫目的光辉。

      人的记忆特别奇怪，总会有一些镜头永远挥之不去，甚至有时还独立出来，成为一个纯粹而优美的风景。

      在我家住一段时间，我们就“转移”到表姐家。到表姐家的时候，我身上的疱疹还没有痊愈。姥爷又带我到邻村的专治疮的医生那里看。医生给开了涂抹用的药膏，还有一种黄色的药片碾碎后涂抹到患处。这琐碎的事情都是表姐帮忙。俗话说“长姐如母”，在表姐那里我得到了一种被宠爱的感觉。

      她们村里构树很多，有的树木高大粗壮。这时候不但是用构树的津液涂抹患处了。此时正值构树果成熟的时候，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实，远远望去似一颗颗红玛瑙。小时候嘴巴真馋，到构树果成熟的时候，我们一个个麻利得像小猴子，蹿到树上摘果子了。构树果实成熟后会大量掉落，它有丰富的浆汁，砸在地上就吃不成了。

      我喜欢在表姐家。她们村庄大，人多。夏天的时候，我们经常到村东的池塘里洗澡，几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子在水里嬉戏，疯闹。大一些的女孩子还给那我们讲一些东家长西家短的掌故，对我们这些丫头片子来说，很有吸引力。

        有一年夏天，她们村里有一家人专门挖两个池塘，一个池塘种了很多荷花，另一个池塘竟种了我们从不曾见过的菱角。这对于天生好奇的孩子来说，太具有诱惑力了。这家人就住在池塘附近，我们只能远望那个种着菱角的池塘想象着菱角的模样。不过机会还是有的，有一天中午，趁那家人也在午休的时候，我们偷偷地潜伏到他们的池塘边。只见池塘里飘着绿油油的菱角秧，叶子中间零星点缀着鲜艳的黄色小花，在阳光的照耀下一闪一闪的，像黄色的小星星，在水面上显得格外耀眼。我们听姥爷说过菱角长在叶子下，必须全株拿起来倒翻，才可以看得见菱角。不知道是我们没有经验还是太惊慌了，我们翻了好多菱角叶子才见到几个绿色的菱角。我们害怕被主人发现了，只采了几个菱角就偷偷地回家了。

      回到家，才真真切切见到菱角的模样。它的左右两边有两个尖尖的“角”，把菱角反过来，又像一个元宝。我们把菱角厚实的外层去掉，迫不及待地填到嘴里，脆生生的，还带有淡淡的甘甜味。

  自那次之后再也没有吃过菱角，但一提到菱角，那种脆生生的，淡淡的甘甜味道仿佛还留在嘴边。

    因为表姐家的村子大，读书人就多。最大的享受是在那里借到很多书，那时候看到比较多的是《故事会》、《辽宁青年》，还有很多连环画。到现在还记得看的那些连环画：一本彩色的连环画《知音》，讲的是蔡锷将军和小凤仙的故事；几本外国的连环画《加里森敢死队》，对内容早忘得一干二净，但名字却记得清清楚楚。印象最深的是看了一本《黛玉进贾府》的连环画，黛玉有外婆的宠爱，但一言一举还是小心翼翼。吃饭间，黛玉仔仔细细地看着大家的餐桌礼仪，默默地记在心里，依照完成。和黛玉一样，我住在舅舅家，她那种寄人篱下的辛酸我却体会不到。那时候我小小的心里盛满了对黛玉的同情，她可能不像我，有一个对自己倍加呵护的表姐吧！

      那时候村里还没有用上电，家里也没有电视，我们的娱乐活动却丰富多彩：白天捉鱼、摸螃蟹、逮知了······，夜晚在稻场里跳皮筋、丢手绢、捉迷藏······每天玩得不亦乐乎。晚上我和表姐睡到一个被窝里还有说不完的话，我们分享着一些女孩子的秘密。寂静的夜里，常常有一阵阵细碎的笑声从被窝儿中传出来。

    如果时光永远定格在那段光阴多好，永远无忧无虑、永远单纯可爱。

    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我们总要面对生活中的离合悲欢，总要承受生命中不堪承受的悲痛。在我还没有过二十九岁生日的时候，母亲突然辞世，仿佛是晴天霹雳，我不敢面对这样的事实。那时，自己的孩子还不到两岁，弟弟还没有成家。本应该撑起这个家的父亲因为事情的突然万念俱灰，没有办法，我只能挑起这个重担。

      值得庆幸的是那几天时间，表姐一直陪在我的身边，此时她成了我最大的精神支柱。我能诉说一下我的无助，表达一下我的伤感。在某些时候，我们的感情需要一个发泄口，不然会崩溃的。

      “所有的时光都很仓皇而又模糊，除非你能停下来，远远地回顾。”席慕蓉曾这样感慨。我怕有一天我会记不起这些流年里的温暖片段，今天暂借苍白的文字把那些美好的时光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