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观义134：成公二年·疯狂而不失人性的集体侥幸

《春秋》观义134：成公二年·疯狂而不失人性的集体侥幸

《论语·颜渊篇》中，有一则特别令人费解的对话。

孔子的得意弟子颜渊向老师请教什么是“仁”？

颜渊之于孔子，最大的特点是“于吾言无所不说”——对于孔子讲的话，没有不欣然接纳、起而实行的。所以，颜渊问“仁”，绝不是为了求一个概念、说法，而是要求一个如何“行仁”的具体法门。这也是他在众弟子中脱颖而出，被孔子评价为“三月不违仁”的原因。千万不要小看这个“三月不违仁”，在孔子眼中，其它弟子不过是“日月至焉而已矣”——对于“仁”，能一日两日偶一为之而已。

颜渊问“仁”，其实就是在问如何“行仁”——如何真正走上人之为人的仁义大道？“上士闻道，起而行之”——不能起而行之的学问，在颜渊看来是没有必要去求的。

孔子用“克己复礼为仁”来回应颜渊。在孔子看来，时代使然，直接奔着“仁”去求“仁”，多少有些困难。他所处的春秋时代，礼崩乐坏，为求仁而“仁”，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孔子教学生做学问，总希望教些适合学生的，教些一教就会，一学就能解决问题的。所以，在这里，他特别强调“克己复礼”——能克制自己回复到“合乎礼”的状态，基本上就算是做到“仁”了。为此，他还断言——“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简而言之，在孔子看来，生而为人就该求“仁”，求“仁”的话，不好直接求，于他所处的时代的人而言，能够做到“克己复礼”就相当于做到“仁”了。生而为人，克己复礼以求“仁”，说到底是个“愿不愿”的问题，只要愿意，人人都可以做到——“我欲仁，斯仁至矣！”

颜渊是个实在人，在求学上谨遵“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的训导。老师讲完，颜渊认为自己还是无从下手，便向老师请教实行的具体细目。孔子告诉他——“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这话人人都能听得懂，人人真想去实行，都可以起身实行。颜回自然是听懂了的，所以，他讲“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我虽然笨，但仍然恳请恭敬地依照您的这些话去实行。

成公二年，齐国侵伐鲁国，卫国选择和鲁国站在一起，旗帜鲜明地站出来讨伐不可能战胜的齐国。鲁、卫战败后，双双向晋国求救，晋国组织诸侯国联军讨伐齐国。力挺齐国的楚国、郑国虎视眈眈，一场超出预想范围的“世界大战”，就这样爆发了。

有趣的是，这个时候，无论是作战还是外交，无论是战胜一方还是战败一方，都能遵循“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的原则。正因为如此，才发生了齐顷公的侥幸“脱逃”，才有了战场上的温文尔雅、“相敬如宾”。一场世界大战下来，没有你死我活，有的只是以礼相待、温情脉脉。

也许，诸侯国君间，还远达不到“克己复礼”的程度，但因为有“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原则的存在，即便是你死我活的战争，也显得温情脉脉，人情味十足。或许，这便是孔子所讲的“仁”吧——即便是连孔子都感到畏惧的“齐、战、疾”领域，也不失人性，也温文尔雅！

人类之所以在近乎疯狂的场景中，还能不失人性，不失人之为人的根本。所依凭的不是别的，正是两千多年前孔子所洞见的“克己复礼”之“仁”，这是人类种族的集体“侥幸”，更是这个世界生灵的集体“侥幸”!

（一）原文

二年春，齐侯伐我北鄙。夏，四月丙戌，卫孙良夫率师及齐师战于新筑，卫师败绩。六月癸酉，季孙行父、臧孙许、叔孙侨如、公孙婴齐率师会晋郤克、卫孙良夫、曹公子首及齐侯战于鞌，齐师败绩。秋七月，齐侯使国佐如师。己酉，及国佐盟于袁娄。八月壬午。宋公鲍卒。庚寅，卫侯速卒。取汶阳田。冬，楚师、郑师侵卫。十又一月，公会楚公子婴齐于蜀。丙申，公及楚人、秦人、宋人、陈人、卫人、郑人、齐人、曹人、邾人、薛人、鄫人盟于蜀。

（二）白话试译

成公二年春，齐顷公带领齐国军队侵伐鲁国北部边境地区。当年夏，四月的丙戌日，卫国大夫孙良夫率领卫国军队同齐国军队在新筑之地展开激战，卫国军队战败了。六月的癸酉日，鲁国大夫季孙行父、臧孙许、叔孙侨如、公孙婴齐率领鲁国军队会同晋大夫郤克、卫国大夫孙良夫、曹国公子首在鞌地同齐顷公展开大战，齐国军队最终战败。这一年秋七月，齐顷公派大夫国佐前往诸侯联军议和。己酉日，包括鲁国在内的诸侯联军同齐国使者国佐在袁娄达成盟约。八月的壬午日，宋文公鲍去世。庚寅日，卫穆公速去世。鲁国取得先前被齐国占领的汶阳之田。当年冬，楚、郑两国军队联合侵伐卫国。十一月，鲁成公主动同楚军统帅公子婴齐在鲁国的蜀地会面。丙申日，鲁成公同楚、秦、宋、陈、卫、郑、齐、曹、邾、薛、鄫诸邦国在蜀地缔结停战盟约。

（三）观义

成公二年春，齐顷公带领齐国军队侵伐鲁国北部边境地区。此前，鲁国大夫臧宣叔所预言的“知难而有备，乃可以逞”——预计到祸难而有所防备，祸难才可得免，看来不是空穴来风。鲁国因此而展开的“修赋、缮完，具守备”等工作，还是很有预见性的。

成公二年夏，四月的丙戌日，卫国大夫孙良夫率领卫国军队同齐国军队在新筑之地展开激战，卫国军队战败了。卫国攻打齐国，打得过打不过是一回事，必须得有这样一个姿态。毕竟，唇亡齿寒——“鲁卫之政，兄弟也”，卫国还指望有朝一日自己被人欺负时，鲁国能像今天的自己一样，果断伸出援手。

齐顷公侵伐鲁国，尽管臧宣叔有所防备，还是难于匹敌，最终启用B计划，到霸主国晋国求援。

卫大夫孙良夫率领卫国军队在明知不敌的情况下，同齐顷公的军队交锋。不久便败下阵来。孙良夫没有回国，直接启动B计划，到霸主国晋国求援去了。

于是，齐顷公侵伐鲁国的有限战争，逐渐演变成“世界大战”。

成公二年六月的癸酉日，鲁国大夫季孙行父、臧孙许、叔孙侨如、公孙婴齐率领鲁国军队会同晋大夫郤克、卫国大夫孙良夫、曹国公子首在鞌地同齐顷公展开大战，齐国军队最终战败。《左传》对这场战争，进行了细致的刻画。当时的敌我双方，即便在战场上，也尽可能求言行上的“合于礼”。齐顷公同晋大夫郤克先行客套一番——“您带领贵国的军队光临敝邑，敝国的士兵不强，也请在明天早晨相见决战。”郤克回答说：“晋、鲁、卫三国是兄弟之国，鲁、卫两国来告诉我们说：‘大国在敝邑的土地上日夜发泄气愤。’我们晋君不忍百姓荼毒，派下臣们前来向大国求情，同时又嘱托我们不能让军队久留贵国。这种情形下，我们只能前进不能后退，对于国君您的命令是不会不照办的。”齐顷公说：“大夫允许，正是齐国的愿望；如果不允许，最终还是要兵戎相见的。”

这种以追求“合于礼”为开端的战争，即便是撕破脸了，也很难不堪到哪里去。最终，晋国为首的诸侯联军取得了胜利。

成公二年秋七月，齐顷公派大夫国佐前往诸侯联军议和。己酉日，包括鲁国在内的诸侯联军同齐国使者国佐在袁娄达成盟约。鲁国取得先前被齐国占领的汶阳之田。

八月的壬午日，宋文公鲍去世。庚寅日，卫穆公速去世。

鲁、卫相继卷入对齐作战，晋国的加入，让这场局部战争迅速拓展为“世界”大战，世界大战一旦开打，是很难轻易结束的。

成公二年冬，楚、郑两国军队联合侵伐卫国。十一月，楚国军队气势汹汹杀向鲁国。鲁成公主动同楚军统帅公子婴齐在鲁国的蜀地会面，双方达成了一个小范围的“停火协定”。丙申日，鲁成公同楚、秦、宋、陈、卫、郑、齐、曹、邾、薛、鄫诸邦国在蜀地缔结停战盟约。

此时，以郤克为首的晋国军队，多少有些势单力薄。对鲁、楚两国促成的这个停战盟约，只能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以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求一个一战必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