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的现实与荒诞

七年前，我在出差的火车上，把余华写的《活着》一口气看完，就一直不敢再读他的著作。

因为，直到看完结尾，还是无法让我从悲痛中解脱出来，在阅读过程中产生的痛苦情绪，如同无法立刻泄洪的堰塞湖，只能通过时间，慢慢地疏导泄流，这造成了我对他著作的刻意回避，怕又被深深地刺痛。

时间可以疗愈伤口，也能让人逐渐模糊痛苦的记忆。忘了是什么原因，让我去购买了余华的《第七天》，然后迅速地把它看完。也许是故事情节设计得过于荒诞，让人脱离了被带进故事的感同身受，小说里面那些遭遇不幸的人，虽然他们肉身已死，却还快乐地活在另外一个世界，所以，对于他（她）们遭遇各种不幸意外殒命，固然让人觉得悲惨，但看到还能以另外一种存在活在“理想之地”，让我在阅读中因同情他（她）们的不幸遭遇而产生的痛苦，有了一种也许是自欺欺人的解脱或是疏通。

《第七天》是借一个亡灵杨飞在死后七天的游历与回忆，勾勒出一个现实与荒诞交错的，复杂的，或是让人绝望的社会。杨飞如同是一个生死两界的行者，带读者以旁观者的身份，游走在生死两个世界里。他回顾了自己平凡而又短暂的一生，里面有他一直深爱又最终分离的前妻，有付出青春牺牲个人幸福，把他养育长大的养父，有分离后短暂重逢，然后再次分离的他的亲生父母……，也有一些在生活中遇见，偶有交集的陌生人，其中的一些人，和他一样，也陆陆续续死于各种意外，然后他们在“死无葬身之地”又再次相遇。

小说的叙事方式虽然看似荒诞，但里面提到的诸多“事件”，却是在现实社会中真实发生过的。比如，把死婴当做医疗垃圾而扔到河里处理，当我读到那一段，我依稀记得好多年前，好像看到过这样的新闻报道，就上网去搜，确有其事。还有因为半夜突击拆房，熟睡的居民被倒塌的房屋压毙，或民众因为不满拆迁补偿的暗箱操作，各种堵路维权或进京上访，小说中说到的这些事，在那些年也会经常见诸于报端。还有当年我将信将疑的“卖肾买苹果手机”，在作者详尽的描述里，我开始信了……，另外一些事件，比如“跳楼喝彩”，“高价抢墓地”等，看似荒诞却都是当年真实发生的事情。作者余华把这些事件，放在这部小说里串联了起来，唤醒了人们的记忆，让人不由地思考，现在还会发生那么荒诞的事情吗？那时候，我们看着这些新闻报道，除了义愤填膺，破口骂娘外，也不会去做些什么，当平息事态的处理意见公布后，这些事件也就被淡出了公众的视野和议论，一切仍然照旧，只是多了一些谈资，因为我们觉得自己不会成为那些不幸的人，可现实的结果又是如何的呢？

七年前，余华在写这部小说的时候，也许对未来的现实世界是绝望的，因为他最后写下了一个美好的死者世界，这个世界不是乌托邦，不是世外桃源，但是十分美好，十分温暖，小说的最后部分写道：

伍超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停止前行的步伐，眼睛眺望前方，他的脸上出现诧异的神色，

他看到了我曾经在这里见到的情景——水在流淌，青草遍地，树木茂盛，树枝上结满了有核的果子，树叶都是心脏的模样，它们抖动时也是心脏跳动的节奏。很多的人，很多只剩下骨骼的人，还有一些有肉体的人，在那里走来走去。他惊讶地向我转过身来，疑惑的表情似乎是在向我询问。

我对他说，走过去吧，那里树叶会向你招手，石头会向你微笑，河水会向你问候。那里没有贫贱也没有富贵，没有悲伤也没有疼痛，没有仇也没有恨……那里人人死而平等。

他问：“那是什么地方？”

我说：“死无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