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观义101：文公五年·老大帝国的衰亡之兆

《春秋》观义101：文公五年·老大帝国的衰亡之兆

关于治理，孔子有两个较为鲜明的观点。一方面，他认为最好的治理应该像舜帝那样——“恭己正南面而已矣”，所以，他讲“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在上位者恭敬地把自己的位置摆对了，民众自然如众星拱月一般各安其位、各得其所。另一方面，他认为治理的关键是“修己以敬”，沿着这个方向拓展，可以达到“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甚至“修己以安天下”的效果。所以，他强调：“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能敬事自然有信，自然能“节用而爱人”，自然要讲究“使民以时”。种种衍生出来的治理科目与重点，不过是内在敬慎在临对具体事务时一以贯之的自然反应罢了。

孔子的治理思想，不是拍脑袋而的，而是在“好古，敏以求之”的基础上，自三王之制、上古文明中检索来的。《论语·尧曰篇》开篇从尧帝传位说起，介绍了这一治理思想的来龙去脉。

以周王朝的治理为例，孔子概括周人最重要的治理动作便是“周有大赉，善人是富”——王朝建立之初，封建诸侯，让有贤德、有功绩的善人都享有富贵。周武王的原则很简单，那便是“虽有周亲，不如仁人。百姓有过，在予一人”，前者是他的真实感受，所以他肯于分权封建并非至亲的非同姓仁人——坚持人之为人仁义大道的贤能之人。后者是自尧、舜、禹、汤那里一脉相承、一以贯之的家国天下责任。

接下来，新兴的周王朝面临具体的治理科目。同其他的王朝没有分别，它“谨权量，审法度，修废官”，由此“四方之政行焉”。它“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因此而“天下之民归心焉”。归纳周王朝的治理，所重视的无非四件事——民、食、丧、祭。孔门弟子描述自己的老师“子之所慎：齐，战，疾”，说到底便是周人四事的演进与流变。周人甚至总结出了宽、信、敏、公的治理要诀，他们认为“宽则得众，信则民任焉，敏则有功，公则说”。一旦到了具体领域，治理本身便不可避免地变得琐碎和具体了。

与此同时，周公“制礼作乐”，进一步将礼乐制度变成约定俗成、人人遵守的章程。礼乐制度逐渐成为区分文明人和野蛮人的标识。受到礼乐制度教化之影响者被称为“诸夏”，礼乐制度教化影响不及者称为“夷狄”。孔子讲“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王朝分权封建时，将周公分封到了鲁国，新兴的帝国一时半会又离不开这位大贤。于是，周中只好让自己的儿子前往封国，代替自己治理鲁国。周公清楚儿子伯禽没有那么大的胸襟和本领，只能依其才智给他点能听懂的干货。《论语》专门记载了周公说给伯禽的话——“君子不施其亲，不使大臣怨乎不以。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无求备于一人！”这段话中已经没有了家国天下的责任意识，有的只是对远行游子的谆谆之心。仅凭这样一段近乎婆妈的教诲，鲁国以礼仪之邦的名头存世了几百年。

历史的演进，往好里讲是“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志于道”。往不好里讲时“鲁卫之政，兄弟也”。往大里讲，春秋之世，周天子一变，比当年的伯禽高明不了多少。

文公五年，周天子的天下，似乎只有鲁国那么大了。周襄王、鲁文公围绕僖公生母成风的丧事转圈，天下似乎就剩下这么一件事了。

（一）原文

五年春，王正月，王使荣叔馈含且賵。三月辛亥，葬我小君成风。王使召伯来会葬。夏，公孙敖如晋。秦人入鄀。秋，楚人灭六。冬十月甲申，许男业卒。

（二）白话试译

文公五年春，周历正月，周襄王以荣叔为特使前往吊唁僖公生母鲁夫人成风，代表天子赠以口含玉器以及助葬车马。三月辛亥日，鲁国为夫人成风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周襄王派召伯前来鲁国协助完成葬礼。当年夏，鲁国执政大夫公孙敖前往晋国推动晋鲁邦交。秦国军队侵入在秦楚之间骑墙观望、摇摆不定的小国鄀国。这一年秋，楚国军队灭亡了周边的六国（皋陶的封国）。当年冬十月甲申日，许僖公业去世。

（三）观义

成风原本是鲁庄公的小妾，生鲁僖公，在庄公过世后的鲁国变乱中，她帮助鲁僖公执掌鲁国。从辈分上讲，鲁文公应该是成风的孙辈。隔代亲加上成风本人实实在在的贡献，让她在鲁文公心目中地位非凡。文公四年，成风过世后，鲁文公将此事报告给了周王室。周襄王本着“君子不施其亲”的原则，对此事高度重视，先后派出两位特使前往鲁国，参与鲁夫人成风的葬礼。不仅以天子名义赠以口含玉器、助葬车马等物，还派出专门的大臣全程助葬。

充满讽刺意味的是当年夏，鲁国执政大臣公孙敖赶往晋国，抓紧推动同晋国的邦交正常化。原因只有一个，晋国作为诸侯霸主，有着更硬的拳头，能够为鲁国带来切实的利益。再怎么“君子不施其亲”，没有“百姓有过，在予一人”的天下担当做背书，又能维持多久呢？

同在文公五年，秦国军队侵入鄀国。鄀国作为地处秦楚之间的小国，在两国的夹缝中只能任人宰割。眼见楚国吞并了江国，鄀国只好背着秦国投靠楚国。秦国军队的侵入，于鄀国而言，只是无可如何的被摆布罢了。包括此后终为楚国所吞并，鄀国这样的小国，还能有什么样的作为呢？三百年后，孟子游说滕国，建议其选择仁义大道，当时的滕国，处境与鄀国无异。问题是心理上已经躺平的小国，哪里有“百姓有过，在予一人”的气度和胸怀呢？

这一年秋，楚国灭亡了存续几百年的皋陶的封国六国。有悠久历史的古国也罢，周王朝那样的老大帝国也罢，若不能持守初心，不能与时俱进，必然走向不可逆转的衰亡。

文公五年冬十月甲申日，许僖公业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