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者,结屏之花,其色不一,其种繁多。世人爱其五彩缤纷,以为屏间之花,若上下四旁皆一其色,则未免呆板,如绣女忌作之绣,画工不绘之图,列于亭台楼阁之间,有何意致可言?
木香、酴醾、月月红之属,虽亦堪为屏花,然族类有限,颜色寡淡,欲求相间之美,必得旁求他种。而蔷薇则不然,其苗裔极繁,颜色纷披,赤红黄紫,乃至墨黑,无所不有。即红之一色,又分数等,大红深红浅红肉红粉红,各逞其艳。屏宽者,尽植其类,使枝条蔓延交错,花开时节,斗丽争妍,便是石崇的步障,亦当为之逊色。
然而细细考究,这些花枝招展的,却都唤作蔷薇。屏花之富丽者,莫过于此。他种花卉,颜色虽也娇艳,终究不免捉襟见肘之态。
我见过许多人家,在庭院中立了花屏,种上蔷薇。春日里,枝条抽发,绿叶渐茂,而后花苞点点,终至绽放。红的像血,粉的像少女的腮,黄的像金箔,紫的像贵妇的绸缎。远望去,确是一幅好画。但走近了看,便见花瓣上爬着蚜虫,叶底藏着蛛网,更有不知名的小虫,在花蕊间钻进钻出。
有一年,我在城东一家宅院前驻足,见那蔷薇屏甚是茂盛,花朵大而饱满,颜色尤为鲜艳。正欣赏间,宅中走出一个老者,面容枯瘦,眼神却亮。他见我观望,便道:"这花儿好看么?"
我点头称是。
老者笑了,笑得有些古怪。"我每日以酒浇之,故而开得这般好。"
我诧异,问其缘故。
"酒能活血,花亦如是。"老者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扁壶,对着花根倾洒。那酒气冲鼻,分明是劣质的烧酒。
后来我方知道,那老者原是个酒鬼,家产荡尽,只剩这宅子和满园的蔷薇。他无钱买酒,便以花为借口,向邻里讨要,说是浇花之用。得了酒,大半入了自己的喉,小半才真正浇了花。奇怪的是,那些蔷薇确实长得格外茂盛,花朵大得异乎寻常,香气中竟也混着一丝酒味。
再后来,老者死了。宅子易主,新主人嫌那些蔷薇太过妖艳,且带着酒气,便尽数掘去,改种了牡丹。牡丹固然富贵,但立在屏间,上下四旁皆一色,终究少了变化。
我常想,蔷薇之所以可爱,正在于它不择地而生,不择物而依,贫瘠之地也能蔓延成势。它的美是野性的美,杂而不纯,却因此而丰富。那些精心培育的名花,固然高贵,却失了这份野趣。
而今每见蔷薇攀附于颓垣断壁之上,开花数朵,颜色各异,便想起那老者的话——"酒能活血,花亦如是"。或许人生亦当如蔷薇,杂一些,野一些,才能在命运的屏风上,留下五彩斑斓的痕迹。
毕竟,纯之又纯的东西,往往最先腐坏。











网友评论